许昭意对这样的字眼很敏感,因为幼儿园里的小男生们很喜欢给她开这种并不好笑的玩笑,他们说她治病花这么多钱,家里人迟早会不要你。
紧接着,她又听到许河说:“我刚才看了意意这半年来去医院的开销,说实话,若是短时间内能治完还好说,要是长期这样下去,赚的钱哪有她花出去的快?”
那会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林春兰借不到钱,还和弟弟们闹掰了。
许昭意其实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早产的后遗症是什么,她只记得上小学之前是医院的常客,似乎还开刀做过手术,不过这些事情直到后面林春兰都没提过,她便也没刻意去探索。
许河讲了有一会儿,许昭意才听出来和他通电话的是小舅公。
他开的是免提,因此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
小舅公说:“你想好了哦,这娃娃要是送人养,是不可能让两边都接触的,到时候你们想认也不能认了。”
“那也没办法,我现在看到她都烦,好像身上的担子还不够重一样。”
许河语气无奈,应该是随口抱怨的话,但灌入年幼的许昭意的耳朵里,却好像晴天霹雳般,打碎了她所有的沾沾自满。
怕被发现,她没再听下去。
那天晚上,许昭意一个人偷偷在被窝里哭得好伤心。
她甚至在想林春兰和许溪是不是也都不要她了,不然为什么许河能这么淡定地同早就和林春兰不相往来的小舅公商量这种事。
她假借做噩梦的借口,跑去问林春兰“奶奶你还觉得我招人疼吗”,跑去问许溪“小姑你还喜欢我吗”。
后来有个已故爷爷那边的亲戚来家里做客,开玩笑地提起许昭意养起来比别人费心、干脆送福利机构去算了,林春兰直接大发雷霆,把人从家里赶出去,年轻气盛的许溪也气愤地把门关得震天响。
许昭意这时才察觉到,把她送人,也许只是许河自己单方面的主张。
从前她觉得爸爸很厉害、很伟大,一个人在外闯荡,面对如此纷繁复杂的世界,也不畏首,也不害怕。
在她心里,许河是英雄。
但她所有的崇拜,都夭折在那个深冬的夜。
从那以后,许昭意便开始不爱和爸爸亲近,为了不让家里为难争吵,那个偷听到的秘密也被她烂在肚子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许河不就是觉得她没用吗?
所以她努力读书,只是因为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她想让许河知道,她不是一无是处,即便先天条件不好,她也能长成一个很优秀的大人。
她不是拖油瓶。
林春兰说她不是,许溪说她不是,孟青时也说她不是。
那她就不是。
她选择相信他们。
……
许河脸色难看得要死,旧事重提,但他显然一下便听明白许昭意说的是哪件事。
许溪面露震惊,甚至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她蹭的一下起身,连称呼都省去了:“你还打过这种心思?”
林春兰也憋不住,指着自己的儿子:“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许河明明理亏,语气却是一点都不心虚:“这都是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我不没提吗,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大,和她小舅公随便抱怨两句,我哪能真的把孩子送人?”
“你这个混账!”林春兰随手拿起手边的沙发抱枕往许河身上招呼,“我在前头拼死拼活地守,你居然在背后搞这种小心思,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满意!”
“好了奶奶,”许昭意拍拍林春兰的背,“您别为这事和动气。”
若不是情绪不佳,她本想着这辈子都不会提起此事。
这么多年来,在奶奶小姑和许河之间,她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平衡的状态。
对于父亲,她说不上“恨”,仅仅觉得许河只是在这件事上的想法令她难过,但其余的,他都做得很合格。
人性复杂,不是非黑即白。
家庭在许河的人生里可能只占据了很小的百分比,而在这百分比里,作为女儿的许昭意,又恰好排在最末位。
这样的道理,许昭意早就想明白了。
“爸爸,还是谢谢你为我费心工作的事情,只是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温情的话,就请尊重我的想法。”
三个人都沉默着没再发言。
许久。
不知是不是问心有愧,又或者是看在林春兰的面子上,许河妥协了。
他回房间后,林春兰又拉过许昭意的手,眼里的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意意,这事之前怎么也没跟奶奶说,怪不得这些年你和你爸总是很生疏,我还以为是他不常回来的缘故,原来是你心里还憋着秘密呢?”
许昭意刚想出声,许溪又说:“难怪你每次见到你小舅公他们都这么应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