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力交瘁?好一个心力交瘁!”陈守愚再次怒斥,气得浑身发抖,“江南糜烂,民不聊生,烽烟四起,皆因你这封‘心力交瘁’下发出的密信而起!你耗尽的是大周的国运,是江南百万黎庶的心血!此等滔天大罪,岂是一句昏聩就能搪塞过去的?!”

    周正阳看着这僵局,心中焦躁。

    他身为廷尉,名义上主审,实则如坐针毡。他不想彻底得罪苏文远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也不想开罪此刻气势汹汹的沈晏两家,更怕清流们的不依不饶。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和稀泥,打圆场:“这个……苏相年事已高,又突遭此等变故,心神激荡,神志不清,情有可原……诸君,是否容苏相稍事歇息,待其神智清明些再……”

    “周廷尉此言差矣!”沈牧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苏相是否神志昏聩,非吾等空口可断。吾等共同参审此案,乃奉监国靖王殿下严旨,务求水落石出。”

    他目光如炬,扫过苏文远,落在周正阳身上,“如今铁证如山,桩桩件件直指苏相授意心腹,密谋构陷忠良,煽动江南民变,动摇国本!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岂容以‘年高昏聩’为名,拖延搪塞,置国法纲常于不顾?

    最后,他斩钉截铁:“若今日因苏相不言,便无法定案,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日后人人效仿,吾大周官署岂非形同虚设?还请周廷尉秉公执法,依证据断案!”

    沈牧之的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靖王的严旨,又扣住了国法纲常的大帽子,将周正阳逼到了墙角。

    晏冲更是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正阳,那意思不言而喻:敢和稀泥试试?

    陈守愚也立刻附和:“沈尚书令所言极是!铁证如山,不容抵赖!苏文远装聋作哑,不过是妄图逃避罪责!周廷尉,当以证据论罪,速速具结案卷,上报监国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否则,江南民怨何以平?天下士林何以服?国法威严何存?!”

    公堂之上,气氛剑拔弩张。

    沈牧之代表的沈系冷静追击,步步紧逼;晏冲代表的晏系杀气腾腾,武力威慑;陈守愚代表的清流义愤填膺,占据道义高点。

    廷尉周正阳夹在中间,冷汗涔涔,左右为难。他求助般地看向依旧闭目喃喃的苏文远,对方却仿佛已入定。

    沈云澹端坐一旁,神色平静如水,仿佛眼前激烈的交锋与他无关。只有那搭在膝上隐于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暗纹刺绣,透露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晏承宗浓眉紧锁,虎目圆睁,死死盯着装死的苏文远。他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青筋虬结。

    若非场合森严,若非身负重任,他真想拔刀冲上去,一刀劈开那老匹夫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毒汁!

    但他终究是定远侯世子,深知此刻冲动只会坏事。他强压着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最终,廷尉周正阳在沈牧之、晏冲、陈守愚三方无形的巨大压力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宣布:“苏相神志不清,难以应答。然现有证据确凿,足以佐证其涉案之深。此案……案情重大,牵连甚广!待本官……会同陈中丞、沈尚书令、晏校尉,详加梳理所有证供证物后……再行……具结上奏监国殿下定夺!”

    他避开了“定罪”二字,用了“佐证涉案”和“定夺”,算是给自己和苏文远留了最后一丝颜面,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在此期间……”周正阳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喃喃的苏文远,无奈道,“苏相……身染沉疴,需……静养。着即……护送回苏府,严加看管!无监国殿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退堂!”

    他话落,立刻有两名廷尉府的吏员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苏文远。

    在转身被搀扶着离开公堂的刹那,苏文远那浑浊紧闭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掀开了一道缝隙,一丝怨毒、不甘、以及更深沉的算计寒光,如同毒蛇般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的嘴唇极其细微地蠕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江南的火……烧得更旺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