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陛下雷霆之威,皆沈氏大火的由头整饬京畿巡防?”
“所有的一切,似乎来得如此突然,又像早就预料好的一样?因为,所有人都提前筹谋好了一切,坐等开局,就能看到对方的亮牌,鹿死谁手皆见分晓!而我晏家,只是帮忙把鹿家娘子这个变数,提前藏了起来,仅此而已……”
轰!
鹿晞盈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京城是个泥潭,无论何时,都干净不了……”
祖公的告诫在耳畔清晰响起……
京城的水究竟有多深?
她阿父引以为傲的“京畿整饬”,那些查抄勋贵庄子、革除冗员、追缴亏空……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被沈晏两家联手利用,成了晏家内部倾轧、清理门户的工具?!
她阿父豁出性命去做的“忠君之事”,竟只是别人棋局里早已算计好的一步?!
晏芷兰仿佛没看到她摇摇欲坠的神情,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继续着那冷酷的剖析:
“同样,我晏家立世百年,树大根深,依附其上的蛀虫、尾大不掉的旁支、积重难返的弊端,难道就少吗?城门营和五校尉营的烂摊子,你们父女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她微微前倾,那迫人的气势让鹿晞盈几乎喘不过气:“这些脓疮毒瘤,若由我晏家自己动手清理,阻力何其巨大?牵扯何其深远?得罪的人何其之多?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自毁根基,甚至可能被陛下抓住把柄,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所以。”晏芷兰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凌,“他沈云澹若不帮我晏家刀掉这些腐朽的枝蔓,不借陛下和你阿父之手,将这些注定会反噬我晏家的隐患彻底引爆、清除干净……那么,最终被这些沉疴拖累、被陛下抓住机会连根拔起的,就会是我们晏家!”
鹿晞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她感觉自己的信念正在寸寸崩塌。
晏芷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俯瞰棋局的冷漠:“鹿家娘子,你是否一直以为,令尊效忠的陛下忠心,便是爱国利民?便是匡扶社稷?”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错了!陛下他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犯糊涂,就会有私心,就会有被蒙蔽、被蛊惑、被权势欲望冲昏头脑的时候!所以他需要臣!不是只会唯唯诺诺、歌功颂德的应声虫!而是能在他犯错时,敢于直谏、敢于纠偏、甚至敢于……在必要时替他做出正确抉择的臣!”
晏芷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鹿晞盈心上:
“比起忠言逆耳,他当然更喜欢听话的人!可古往今来,有能者多不听话,听话者往往无能!只会听皇帝命令行事,唯命是从、不敢越雷池半步的,那不是臣!”
她目光如电,字字诛心:
“那是奴!是宦官!是断了脊梁、只知摇尾乞怜的走狗!”
“臣是什么?”晏芷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与凛然,“臣,是与君共治天下!是辅佐君王,匡扶社稷,泽被苍生!是要让君王听到不同的声音,是要在君王行差踏错时,敢于站出来力挽狂澜!是要有担当,有风骨,有为了天下大义不惜触怒龙颜的胆魄!”
她看着鹿晞盈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毫不留情地给出了最后的判决:
“令尊鹿鸣山的下场,错就错在——愚忠!”
“他以为陛下重用他,是想重整吏治,廓清朝堂,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呵,太天真了!”
晏芷兰的声音冰冷刺骨,揭开了那层最残酷的真相:
“陛下只不过是想借他这把出身寒门的利刃,去砍一砍那些不听话的士族!砍得动,他正好坐收渔利,拿走士族累积数百年的兵权、土地、人脉!砍不动,你们父女,就是平息士族怒火、承担所有骂名、替陛下背下这口失败黑锅的——替罪羊!”
“刀钝了,或者用起来扎手了,自然是要丢弃的。谁会怜惜一把已经无用的刀呢?”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鹿晞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她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经闪烁着侠义光芒,充满自信与野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无边的绝望。
晏芷兰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将她过去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努力,都灼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原来,她和阿父,从来不是什么破开黑暗的利刃。
只是一块用完即弃的磨刀石……
一块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