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芷兰吃着碗里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沈云澹碗里,看中哪块炖得酥烂的肉或者饱满的菌菇,筷子便毫不客气地伸过去,精准夹走。
沈云澹刚夹起一块肉,就见她的筷子“嗖”地过来,目标明确地抢走了他刚看中的那片滑嫩的菌菇。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晏芷兰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道:“看什么?这块长得好看!”
说完,又继续去瞄他碗里的“新目标”。
沈云澹哑然,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看着更诱人的几块肉和菌菇,又往她那边拨了拨。
看着她像只护食又贪心的小兽,那因朝堂博弈而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只剩下温软的平静。
茶足饭饱,残羹撤下,换上洗净的时令果子、温热的甜酒酿,还有一盘温润的黑白玉石棋子。
沈云澹在小几另一角点燃了一炉鹅梨帐中香,青烟袅袅,幽香沁脾。他动作舒缓优雅,焚香、理香、观烟,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能让人心静的韵律。
晏芷兰托着腮,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香具间流转,看他低垂的眉眼在氤氲烟气中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的安宁,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仿佛外面那些惊涛骇浪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她随手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目光却落在沈云澹沉静的侧脸上,开口先打破了静谧:
“那老狐狸,是在等。等我们先沉不住气动手,或者逼得殿下对他用刑。他顶着当朝宰相的名头,多少双眼睛盯着?罪证坐实了又如何?只要他咬死了不认,一副‘忠良蒙冤’的可怜相,自然有人替他喊冤叫屈,把水搅浑。”
沈云澹执起一枚白子,指腹感受着玉石温润的凉意,轻轻放在棋盘一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微微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凝重:“苏相这些年,清流领袖的名声,经营得滴水不漏,深得士林之心。若吾等此刻强行以手中铁证定他死罪,尤其是在他‘神志不清’之时……”
他顿了顿,落下一子,“苏党余孽必会借机生事。‘残害忠良’、‘严刑逼供’的这盆污水,便可直接泼到沈晏头上。他们只需放大那些对沈晏等士族积怨已久,被盘剥的佃户,被克扣军饷的兵卒……将他们的怨气稍加引导放大,再把江南之乱这盆血水,彻底扣到沈晏头上。届时,苏文远不但能脱身,甚至可能……反咬一口,绝地翻盘。”
“啪!”晏芷兰手中的黑子重重落下,位置刁钻,瞬间搅乱了沈云澹白子初布的平和格局,隐隐有动摇根基之势。她冷笑一声,凤眸中寒光凛冽:“好一个颠倒黑白,众口铄金!只要有一人信了他们的鬼话,就多一张唾骂我们的嘴!苏文远,真是打得好算盘!临死还要拉我们垫背!”
沈云澹凝视着被搅乱的棋局,眉头微蹙。他执起白子,却并未立刻落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权衡。
“今日堂上,吾观苏文远神态细节……他那份沉寂,不全是装的。”他抬起眼,看向晏芷兰,眼中带着深沉的忧虑,“他闭目喃喃,看似昏聩,实则……更像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苏文远……恐怕还有后手未出。他在等。”
“等肃王那只老狐狸?”晏芷兰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棋盘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掌控节奏的从容,“放心,现在靖王的眼睛可死死盯着他呢。只要肃王敢动,哪怕只是传递一丝风声,就是坐实了与苏文远勾结,祸乱社稷的铁证!如今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沈云澹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忽然扬声道:“剡舟!”
侍立在外间的剡舟应声而入,垂手恭立:“公子。”
沈云澹端起一旁的酒酿,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传话下去。自明日起,每日卯时初刻,着廷尉府、尚书台差役,光明正大,敲锣打鼓,去相府恭请苏相到堂前配合问询。务必人尽皆知!暮鼓时分,再恭送其回府。记住,是请,是问询,流程务必合法合规,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着,看着我们是如何依法、依规、不厌其烦地……请苏相过堂的。”
剡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微微发麻。这哪里是问询?这是钝刀子割肉,是精神上的凌迟!
每日天不亮就被衙役“请”走,众目睽睽之下押往廷尉府,在森严的公堂上枯坐一日,面对那些冰冷的证据和质询,傍晚再被“送”回去……日复一日,这“合法”的折磨,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逼疯任何装睡的人!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
晏芷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如同淬了毒的罂粟花。她捏起一枚棋子,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眼神却锐利如刀锋:“如此甚好。让我们的苏丞相,好好享受这‘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