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还有,很多人的——
嘿!小伙子!停下!你要摔死了!
有人在喊他。
他听不见了。他感觉风声此刻也消失不见了。他看不见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一瞬间他感觉失去知觉,但是身体却越来越痛,越来越无法动弹,呼吸越来越急促,除了心脏以外,其他地方更是疼得难以附加。他的肺、胃,每一个器官,都灼烧着他,于是连着脑袋都被烧坏了,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努力调动自己的脑细胞,他想起来蜡烛,他看见蜡烛蜡烛在烧。数百个蜡烛被点燃,自己拿起火柴,划燃,然后自己做出让上帝原谅自己的手势,轻轻把燃烧的火柴扔下——
嘿!小伙子!快停下!
溪风。停下来。
他一咬牙,猛地把两只滑雪板往内一收,靠铲雪获得阻力!!
哐当!
滑雪仗被抛出天际。
平行式刹车。
因为身体重心不稳,他猛地撞进雪里,撞在树上,上边的雪被自己这么一抖,全部掉到了他的头上,把自己彻彻底底埋了进去。旁白的那个白人连忙上前查看——嘿!你还好吗!
他又听得见了,可是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像是呼吸不上来一样,刚刚那一个刹车就像是反噬了自己一样,让本就难以忍受的疼痛更是让自己现在万蚁噬心!
草。他想道。干脆死了算了也好,长痛还不如短痛来得干净利落。
“嘿,你怎么了?”是一个外国人的声音,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浑身都是冷汗,还以为是自己这副凄惨的模样吓到他了,于是他努力挣扎着起身,想说一句我没事,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能勉强感到知觉,可以挥动手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哭,滚烫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这一刻他才感觉到手背也被灼烧得疼——原来那个人是看到了自己在哭。
草,妈的。他再次想道。他疼得无法说出一句话来,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滑雪服——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泪水打湿了他,在他脸上冻得生疼,但迅速又被下一颗炽烫的泪珠所覆盖。他哭得太痛苦了,太哽咽了,太撕心裂肺了,呼吸依旧急促,像是缺氧了一样。那个人以为他是撞在地上被疼哭的,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流泪。
这是他十五岁之后第一次哭,也是自己伪装了六年的假面第一次破裂。
他近乎在胡思乱想,他脑子里很乱,所有的信息、回忆的碎片,都一翁而上,像苍蝇一样围着他打转。
这也是他第一次想到——我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那里,我是不是错了?
我是为什么才离开的呢?
冬天那么冷,那座墓碑,自己又有多少年没去看过了呢?
会不会已经长草了,都没有人打扫呢?
他不记得了,他不想记得了。他无法呼吸,他只想就此死去。
自己苟且偷生了那么多年,费尽心思地逃出生天,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哭了老半天,却偏偏想不起来一个“我想家了”。只觉得自己的前半生,活得滑稽又毫无意义。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家。
之后,他迅速地修完了自己的学分,结束了自己的所有课程,以家中有万分火急的事情为由,提前告别了自己的同伴,告知了他们自己要回国的消息,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自己在加州的全部家当——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能带走的也不过只有一个纸箱子那么大。
他的同学无比遗憾,是什么事情,需要你这么着急回去吗?
他笑笑,说有缘下次再见。
所以,他其实是买了最早的一班机回来的。但是回来的时候,却因为不可抗力的天气因素,等自己落地了依旧,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但是,他回来了。时隔将近五年,他又回来了,再次踏上了故土,他停滞的时间在自己入境的这一刻,好像又开始转动了。
之后的一切,都如梦如画一般上演。
他入职,成了一个自己都没有想过的公司职员;刘子烨报道,成为自己的实习生,李云儿野心十足,不断借着梯子往上爬,眼里都是对高位的渴望。
再后来,那一天,他敲开了林泽远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