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帆肩胛轻微一耸,她知道自己冲动失了言,闭上眼,嗓音发涩:“对不起。”
不欢而散,两人没能筑起沟通的桥梁,甚至连过河的小船也打翻了。
俞帆习惯性失眠,再加上白天起得晚,她几乎一夜没睡,眼见着天微微亮了,才开始入梦。
于是第二天,俞帆又是中午才醒来,和他们早睡早起的小学生作息背道而驰。
是被吵醒的,头疼欲裂,老房子隔音不好,客厅播放着动画片,小朋友到处跑来跑去,董莉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指挥别人干活,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跟交响乐似的。
看样子他们今天就要回教师公寓了。
起床后,她没有离开房间,也没人过来催促她。
毕竟昨晚和俞思明聊崩了,董莉跟自己也不熟,师越就更不可能插手他们家的事情了。
她不想出去自讨没趣,打开音响,听着歌,继续翻看昨天挑出来的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俞帆没吱声,继续翻阅着。
门外传来清澈明朗的男声:“姐姐,他们走了。”
她差点忘了师越要继续在这里留宿。
她打开一道门缝,见师越乖乖站在门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手里还捧着一个碗:“姐姐,我把早上的包子热了下,你先吃着垫垫肚子。”
这一幕多少有些滑稽。
“你怎么跟探监似的?”
“那你把门打开些,就显得我没那么鬼鬼祟祟了。”师越一脸严肃地抖着包袱。
俞帆被他逗乐,毫无血色的脸上划过一丝笑意。
餐桌上,俞帆默默啃着硕大的蟹黄包,师越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她面前。
“谢谢。”俞帆说。
“俞老师说他们下周末再回来,让我们在家好好吃饭。”师越说。
俞帆低头啃着包子,一言不发。
师越坐在她对面:“你跟俞老师吵架了?今天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俞帆毫不在意地自嘲:“他要是想保持愉悦的心情,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把我逐出家门。”
师越一时无言,顿了顿,斟酌着又开了口:“你以前和俞老师不是这样的。”
“对,在他出轨勾搭上自己的女学生之前,我还是把他当一个合格的父亲的。”
“……”
师越喉咙彻底被梗住了。
随后俞帆又轻描淡写地说:“开个玩笑。”
所有的玩笑都或多或少夹着认真,师越无法在这个玩笑中获得任何愉悦。
他见过俞帆最无助的时候——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那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她得到了是父母早已离婚的消息。
接着,母亲黎悦潇洒离开了家,爸爸俞思明带回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姑娘,也就是董莉。
俞帆成了房子里多余的人。
然后她去了外地读大学,寒暑假也在那边打工不回来,对这个房子的一切都不再留恋。
“你是不是不想呆在这里,你不开心?”师越看着她。
俞帆想了一会儿,本想敷衍过去,突然又想到这小孩时刻强调自己不是小孩了,她转念抛出一个更深的话题,想看看他会怎么回答:“你觉得怎么样才算开心?”
师越想了想:“接纳当下的状态,允许自己不开心。”
俞帆皱了皱眉,本以为他这个年纪的男孩会回答有漂亮的车或漂亮的女友之类的,听到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怎么说?”
“因为我知道不开心的时候是怎样的,那时候我否定我的一切,恨自己的身份,恨自己的能力,也恨自己的年龄,被桎梏被掌控,我无法自主选择生活,更没有资格去争取。但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我感到我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这种掌控感让我踏实,我觉得很快乐。”
俞帆愣了愣,机械地嚼着包子,若有所思。
一会儿之后,她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按照你的标准,我现在应该是开心的。”
“那你现在觉得最不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俞帆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和讨厌的人在一个屋檐下,还要被迫一起吃饭。”
“……”坐在餐桌对面的师越突然僵住,赧意汹涌,不由自主动了动指节。
“不是说你。”俞帆瞥了他一眼,仰头喝了两口牛奶。
师越抿了下唇,口吻迟疑:“九年前你让我发的誓,还作数吗?”
他看着她,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口,浓密地眼睫下眸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