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接指出了常用方剂的潜在弊端,逻辑清晰。
“学生斗胆,”林青竹微微一顿,目光更加沉静锐利,“当以温运中阳、苦温燥湿、佐以芳化为法。可考虑《伤寒论》之甘草干姜茯苓白术汤《温病条辨》之三加减正气散化裁!”
此言一出,报告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肾着汤?这不是治“肾着之病”的方子吗?合三加减正气散?一个温中散寒除湿,一个化湿理气和中?这组合……闻所未闻!
沈嘉树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青竹,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脑中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看似离奇的配伍。肾着汤温运中阳,散寒除湿,直指“中阳不振、寒湿困脾”之本;三加减正气散化湿理气,通畅三焦,解除“湿郁气滞”之标。
两者合用,温而不燥,化湿不伤阳,正切中“寒湿郁遏中阳、郁久化热”的病机要害。
这思路……简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思维中固有的藩篱。
他看向林青竹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种近乎灼热的探究。
蒋教授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舒展开,他猛地一拍讲台,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好一个‘寒湿郁遏中阳’!好一个‘温运中阳、苦温燥湿、佐以芳化’!林青竹同学,你的辨证,切中肯綮,直指本源!”
他激动地在讲台上来回踱了两步,面向所有学生,声音充满了感染力:
“诸位同学!看到了吗?这就是不被表象迷惑,深挖病机本质的力量!湿温病难治,难就难在湿邪的粘腻胶着和寒热虚实的错综复杂!林青竹同学不拘泥于‘湿热’二字,敏锐地抓住了‘白厚腻滑苔’和‘深重齿痕’背后隐藏的‘寒湿’本质,以及‘中阳不振’的核心病机!她提出的方剂组合,看似离经叛道,实则配伍精妙,法度森严!肾着汤温运中阳以治本,如拨云见日;三加减正气散芳化湿浊以治标,如疏浚沟渠。标本兼顾,正合其证!这才是真正读懂了经典,读活了方剂!”
蒋教授毫不吝啬的赞誉,如同在报告厅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青竹身上,充满了震惊、敬佩、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些曾经带着轻蔑和审视的目光,此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击碎。
苏蔓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精心散布的流言,那些关于“不清不楚”、“作风随便”的污蔑,在林青竹此刻展现出的、如同玉石般沉静璀璨的学术光芒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可笑,不堪一击!这光芒如此耀眼,让她精心涂抹的妆容都黯然失色。
林青竹在如潮的掌声和无数道目光中,平静地坐了下来。
她脸上没有得意的笑容,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在刚才发言时脑海中闪现的、父亲批注的那页心得旁边,极其专注地,画下了一道饱满而充满力量的弧线。
窗外,医学院的玉兰树梢,一朵硕大洁白的花苞,在料峭春寒中,终于“啪”地一声,挣脱了束缚,傲然绽放。
沈嘉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久久无法从那个角落移开。
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那些流言蜚语构筑的模糊形象,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重塑。
眼前的林青竹,不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定义的符号。她像一本深奥的古籍,扉页之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智慧与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点温文尔雅的“关照”和流言影响下的疏离,是何等的浅薄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