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毫无遮拦地洒满了小小的后院。青石板被露水打湿,泛着清冷的光泽。石桌旁,叶聿炀背对着她坐着。他穿着深色的旧毛衣,肩背的线条依旧清瘦,却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深色的护臂绷带依旧缠在右臂上。

    他面前的石桌上,摊开着那本厚厚的复健日志。他没有在“画”,而是在“写”。

    他的左手紧紧握着一支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只包裹在护臂下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甚至有些扭曲的姿态,被他的左手死死地“按”在铅笔的中段。

    手腕僵硬地弯曲着,手指像几根没有生命的木棍,被强行“捆绑”在笔杆上。

    他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瘦削的侧脸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石桌边缘。

    他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种强行驱动的、近乎自虐般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的目光死死地、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页上,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铅笔的笔尖,在纸页上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不是描摹,不是画线,而是在……写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喝醉了酒的蚂蚁爬出来的痕迹。笔画时而粗重得几乎戳破纸背,时而又虚浮得如同游丝。结构更是支离破碎,难以辨认。

    但林青竹还是看出来了。

    他在写:“林”。

    一个笔画相对简单的姓氏。

    仅仅这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猛地向后靠去,剧烈地喘息着,胸腔起伏不定。汗水浸湿了他鬓角的碎发。

    就在他仰头喘息,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口时,他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林青竹。

    四目相对。

    一瞬间,叶聿炀眼中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窥见狼狈的难堪,有猝不及防的愕然,还有一种深埋的、几乎被痛苦磨灭殆尽的羞耻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骤然涌动。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左手飞快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啪”地一声合上了那本摊开的复健日志,将那页写满挣扎痕迹的纸页严严实实地盖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清冷的晨光里,只有他尚未平复的、粗重的喘息声。

    林青竹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她看到了那扭曲的握笔姿势,看到了那满头的汗水,看到了他眼中瞬间碎裂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坚硬外壳,更看到了那个歪歪扭扭、却带着千钧之力的“林”字。

    那不是写给她的。

    她知道。

    那是他给自己划下的、新的、更残酷的战场。

    她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他紧绷的肩膀,落在那本被用力合上的日志上。

    仿佛能穿透那硬质的封面,看到里面那些由绝望的直线,到挣扎的弧线,再到此刻这歪斜如幼童涂鸦般的字迹……那是一条何等痛苦而孤独的荆棘之路。

    良久。

    叶聿炀的喘息渐渐平复。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完好的左手,用指关节狠狠抹去下巴上的汗珠。那动作带着一种狠厉,仿佛要抹去刚才所有的狼狈。

    林青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混合着草药清香的空气,终于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叶大哥,我爸熬了热豆浆,还有蟹黄汤包。趁热吃吧。”

    说完,她没有等待他的回应,转身,轻轻带上了通往前厅的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后院那片无声的战场,也隔绝了那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痛苦与倔强。

    前厅里,食物的香气和好友的说笑声依旧温暖而真实。

    林青竹走回桌边,拿起一个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蔓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