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弄坏的”,想说“我刚放学很累”,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为一片沉寂的荒芜。
解释是徒劳的,反抗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在这个家里,她的感受和存在,就像空气一样,是理所当然被忽略的。
她沉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努力忽略母亲不满的目光和弟弟幸灾乐祸的表情。胃里因为那碗冰冷的剩面而隐隐作痛,心口的位置却更冷。
“对了,”乔母像是才想起来,语气随意地像在谈论天气,“前两天碰到你王阿姨了,她家那个开修车铺的表侄,人挺老实,家里有房。等你高中毕业,就别念什么大学了,浪费钱。早点嫁过去,也能帮衬帮衬家里。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别人家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坐回缝纫机前,“哒哒哒”的声音再次响起,淹没了乔敏妍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乔敏妍捏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王阿姨的表侄?她见过一次,一个眼神浑浊、浑身机油味的三十多岁男人。嫁人?帮衬家里?原来她在母亲眼里,唯一的“价值”就是这个?一个可以换钱的物件?一个“赔钱货”?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站起身,想冲回自己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狭小昏暗的“房间”。
“站住!”乔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衣服洗了吗?就知道躲懒!养你有什么用?天天就知道抱着书,能当饭吃?看看你弟,多懂事!”她指着正津津有味看电视的乔磊。
“懂事”的弟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乔敏妍的身体僵在原地,背对着母亲和弟弟,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哭了,只会换来一句“矫情”和更多的厌烦。她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将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她默默地转身,端起地上那盆泡着弟弟脏衣服的水盆,走向院子里的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在手上,也冲刷着她早已冰凉的心。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青石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乔敏妍洗完了堆积的衣物,将它们一件件吃力地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胃里的饥饿感早已被麻木取代。
“敏妍?”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乔敏妍猛地回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瞬间漏跳了一拍。
阿冼站在门口,夕阳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脸上带着一贯的、如同暖阳般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阿……阿冼哥?”乔敏妍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内,生怕母亲听到动静出来。
“刚去给巷尾的李大爷换药,路过。”阿冼似乎看出她的局促,并没有走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喏,答应你的八珍糕。健脾养胃的,早上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垫两块,比空着肚子强。”
油纸包透着温热的触感,还有一股淡淡的、诱人的米香和药材混合的清甜气息。
乔敏妍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包,又看看阿冼真诚坦荡的笑容,鼻子猛地一酸。
那点被她死死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她慌忙低下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包温热的糕点。
“谢……谢谢阿冼哥。”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
“跟我客气什么。”阿冼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明显苍白疲惫的脸上,以及那双因为长时间浸泡冷水而冻得通红、还有些发肿的手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温和,“脸色还是不太好。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太晚看书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顿了顿,补充道,“林叔也说,你脉象有点虚,气血不足。这糕里加了点补气血的料,记得吃。”
“嗯……”乔敏妍紧紧抱着那包温热的糕点,仿佛抱着唯一的热源,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一点点渗透进冰冷的四肢百骸。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强忍的泪水就会掉下来。
“那我先走了。”阿冼没有多停留,仿佛真的只是顺路送点东西。他朝她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乔敏妍站在原地,直到阿冼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油纸包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贴着她的脸颊。终于,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院子里,电视的声音依旧吵闹,缝纫机的“哒哒”声也未曾停歇。没有人注意到蹲在角落里的她,和她手中那包承载着微小却珍贵暖意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