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又是一个慵懒而明亮的周末午后。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块澄澈的画布,将城市的天际线和慷慨的阳光一同框了进来。

    室内流淌着宁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以及……一串清澈而带着点生涩的吉他旋律。

    林青竹蜷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腿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的书页和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本在专心辨认着几种易混淆的草药插图,却被那断断续续、却又带着某种执着韵味的琴音吸引了注意力。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叶聿炀正背对着她,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背靠着一只巨大的懒人豆袋。

    他穿着早上新买的那件烟粉色丝棉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把他许久未曾碰过的木吉他,此刻正被他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

    林青竹的心,在看到他专注的侧影和他右手那带着点倔强意味的动作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撞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合上了图鉴,身体放松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他的肩头、手臂和那把温润的木吉他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是少有的、近乎孩子般的认真和投入。

    额前几缕微湿的黑发垂落,随着他偶尔调整姿势的动作轻轻晃动。

    断断续续的旋律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

    她看着他因为按不准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尝试变换和弦时,手指略显僵硬却不肯放弃的移动,看着他偶尔成功弹出一小段流畅的音符时,嘴角下意识勾起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成就感的弧度……

    这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比任何完美的乐章都更让她心动。

    那把吉他,是他学生时代意气风发时买的,车祸后就被尘封在了储藏室的角落,连同着那段张扬的青春和对音乐微不足道的兴趣。

    如今,他重新拾起它,笨拙地、生涩地拨弄着。

    这不仅仅是对一件乐器的重新尝试,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他彻底摆脱了过去的阴影,愿意重新去拥抱和尝试生活中所有曾被放弃或遗忘的可能,哪怕笨拙,哪怕不完美。

    这份笨拙里的勇气和坚持,比任何炫技都更打动林青竹。

    阳光暖洋洋地包裹着她,吉他那不成调的、却充满生命力的音符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她的心房。

    一种奇异的、温暖而安宁的悸动在她胸中弥漫开来。

    一个念头,如同春日里悄然破土的嫩芽,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带着某种水到渠成的必然感。

    她轻轻地站起身,没有惊动沉浸在弦音中的叶聿炀,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向书房。

    宽大的胡桃木书桌上,摊开着之前看过的画册和资料。

    林青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崭新的、米白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片素净的留白。

    她拿起一支常用的钢笔,笔尖悬停在空白的扉页上。

    窗外的阳光追随着她的脚步,也移到了书桌上,在光滑的纸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青竹的目光越过书房敞开的门,再次落在客厅里那个沐浴在阳光中、抱着吉他、神情专注的男人身上。

    烟粉色的衬衫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俊,生涩的琴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她低下头,笔尖终于落下,在扉页的光斑里,流畅地写下了四个字:

    《叶落竹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个名字仿佛早就蛰伏在她心底,只等着这样一个被阳光和琴音浸透的午后,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她翻开新的一页,没有停顿,思绪如同被打开的闸门,带着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倾泻在空白的纸页上:

    第一章微光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连绵不绝地敲打着画室巨大的落地窗。窗玻璃上水痕蜿蜒,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也模糊了画室内一片狼藉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劣质烟草和……一种名为绝望的腐朽气息。散落一地的画稿被颜料和脚印污浊,昂贵的画笔折断在角落,如同被遗弃的残肢。

    房间中央,一个男人颓然地坐在轮椅里。他穿着皱巴巴的黑色衬衫,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被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包裹着,像一具沉重而丑陋的枷锁。

    左手则紧握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叫叶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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