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苦不堪言。

    这般破败简陋的寺庙放眼整个大元兴许再找不出第二个。

    倘若不是一年前因机缘巧合来到这里,她怎么也不敢相信普天之下竟还有这样一处未受世俗沾染的世外桃源。

    头先摔的那一跤虽没什么大碍,好歹也是四脚朝地,手臂难免擦破了些皮。

    光头小徒弟撸起袖子,机灵地从桶里取了些清水清洗伤口,而后又捧了一掬洒到脸上用力抹着,洗干净了才敢走到钟离雪面前。

    她佯装生气地瞪他,他笑嘻嘻地将脸颊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见踪影。

    她不再吓唬他,嘟着嘴从麻袋中翻出一盒金疮药,取下塞子,轻轻将粉末倒在他的伤口上。

    小徒弟虽常年在山上修行,懂的东西却不少,“施主姐姐,这金疮药给我涂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些,不过是擦破点皮,晾它两三日也能自己愈合了。”

    “治病救人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何来大材小用一说?你们修行之人不是主张众生平等吗?小师父,看起来你这修行根本不到位嘛。”

    他吸着鼻子撒起娇来,“这位女施主,你就别取笑我了,我整日里不是在院子里扫落叶就是诵经,离修行还远着呢。”

    “今日怎么就你和你师父,你那几个师兄呢?”

    “他们呀,师父命他们拾柴火去了,想着你来,好生火煮些热汤。”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钟离雪边塞着塞子边看他。

    “我们可不知道,是师父告诉我们的。而且他说,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一旦说了会来就必然会来的。”

    她抬头望向无名殿中沧桑崎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法师。”钟离雪站在殿门外不自觉放低声音。

    达马拉双手合十闭着双眼,拨动着手里的念珠,片刻方睁眼,却并未回头,“快来吧,菩萨已等你许久了。”

    获得首肯,她依言放轻脚步,越过门槛跨进殿内,跪于垫子之上,双手合十,看着眼前的佛像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年前,她来此寻觅冬虫夏草这种极其罕见而名贵的药材,因不熟悉山路迷失了方向,被困于山中。眼看天色渐晚,寻不到下山的路,一时着急没留神踩了个空,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幸而途中有棵参天大树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勉强抓住了底下蔓延出的树根,才能捡回条命来,否则那夜毫无意外就成了她的祭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扒拉着树干靠坐下。脸上轻微擦破,乌黑的辫子散落,因沾满了尘土变得灰蒙蒙的。身上衣衫褴褛,到处都是被草木割伤的痕迹,整个人狼狈不堪,哪儿哪儿都疼,疼得她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

    她原先计划无论能否顺利找到冬虫夏草都须当日下山,带的水和干粮本就不多,如今也四散去了。

    眼下她早没了力气下山,山中的夜又寒冷至极,且不说有没有豺狼虎豹将她生吃活剥,就是没有,她拖着满是伤痕的虚弱身体也难以挺过这一晚,毕竟她那随身装着药的包袱在滚落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医之人最怕的不过是有一日连自己都医治不了,除了绝望地等待死亡,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比旁人更清醒,痛苦亦会更甚。

    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是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

    从前她以为自己整日治病救人,早就看淡了生死,即使有朝一日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能坦然将其置之度外。

    可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她竟还是不寒而栗。

    仰面靠倒在树上,焦棕色的枝丫融进漆黑的夜幕之中,偶尔透过树梢间的叶片洒落几点零星的光亮。

    她知道天上明月高悬,可她瞧不见月亮。

    吹开遮挡视线的几缕碎发,嘴角的血迹已有些干涸,硬生生扯起还觉得有些生疼。

    她没料到她会死得如此凄凉,没有依依不舍的话别,没有烛光摇曳的温暖,更没有儿孙绕膝的和睦,独自一人葬身于荒郊野外,兴许连具全尸都留不下来,最多只能立座衣冠冢。

    想到这儿,她忽然有些乏了,斑驳的月色模糊不清,意识从身体中逐渐被抽离,如果睡一觉还能再醒来就好了,她好想再回家看一看……

    树林里再无一点儿响声,徒留破碎的叶片缓缓飘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