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替林大人平冤,挤进京城的权力场,我自愿脱良入贱。而今,我做到了。那一年,我发誓,穷我一生,也必走出如刍狗蝼蚁之困。生而渺小,我便强大,纵然一路荆棘遍布,也会无怨无悔地走下去。我也做到了。”
“十二岁成名一曲踏莲舞,我练了一个冬天。八十六根木桩,四百七十八步,分毫不能出错。那一年软玉楼的湖面一冬天没结冰,都被我从木桩子上掉下来,砸碎了。”
“那些年,妈妈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林妍,你除了你自己的命,你什么也没有。你想你以后成什么样,你就得自己做到什么样。既入了贱籍,你想让别人怎么看得起你,你就得做的比他更高一头让他得仰头看你!拼不死,就往死里拼;不往死里拼,你就是死路一条!”
起初,卫老太师与楚奕都把她当孩子,尤其是卫老太师,常说女孩子不必辛苦,留在清平山陪他,叫楚奕另寻软玉楼的小掌柜去。是林妍自己不愿意,她要走出来,要挤进名利场,要接触到寻常人接触不到的朝廷隐秘,为林太子太傅伸冤。这件事,林妍清楚,只能她自己做。
所以当年的林妍,什么苦都愿意吃。在清平山上,嘴上抱怨楚奕给她的课业多的是她,可每晚挑灯夜读到三更,五更起来又练功的也是她;楚奕说她女子天生力气小,活动开筋骨便可,她却不服,一定要与陈景汪尔一样,负石沿着山路跑,一圈也没有落下过。她还要预备着回楼里了能跳舞,更是一日都不能停下基本功。小孩子正长身体,拉筋时候疼的掉泪,楚奕心疼的不行,直说叫林妍换条路子,林妍却说姐姐和娘亲都是以舞成名,她也得走这条路,名头才能最响最亮。
所以林妍才能短短半年就追上楚奕的学识进度,跟上他课业的节奏,成为卫老太师门下最小的、最后的半个关门弟子。不然,文肃公主当年就是为了不叫后人再活在皇权刀锋侧畔,才把女儿远送,卫老太师怎可能叫林妍再入京城那是非之地、更何况落贱籍入青楼,他如何对得起文肃公主与兄长?楚奕那一纸婚书的承诺不够,真正叫卫老太师让步的,是林妍她自己。
还是楚奕更了解林妍,早在当年软玉楼里,面对惜音的刁难,小姑娘敢用热茶泼了自己手指也要弹琴的时候,楚奕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对心中坚持的道义会拿命去拼的姑娘。
夜色深沉,火光明亮。旷野上刮起了风,烈火中撩动起黑烟,开始有簌簌雪花在大风的翻卷里飘摇而落。
林妍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是,我是女子,是舞妓!生在贫户,长在贱籍,无叔伯亲族,无父母兄弟!母亲,长姐,我,都是出身青楼,六个姐姐,死了五个,都在贱籍!你们在这里辱骂我,我们又该骂谁?软玉楼里贱籍的姑娘,连去骂谁都不知道,练琴到十指溃烂,拼酒到吐血不止……都是十岁的女孩子,知道做不成艺妓大家,这辈子就得做暗门娼妓!”
“我怎么做到第一名妓,就是这么做到的。”林妍扬声说,“看不起我贱籍出身的,今天给你们个机会,叫你们看看,我抚影当年,如何让满京权贵心服口服!”
当年楚奕庇护她不假,可林妍从未以姿容示人过。能担得当年楚四少爷的“红颜知己”,配得上他京城第一的贵公子,凭的是她自己的真本事。
“对!”近卫营的士兵憋着一口气,大声说,“叫那几个吃里扒外的龟儿子看看!”
又有第一军的将士说:“一样九霄宫里出来的苦役,谁也别笑话谁出身好看。”
“大将军带你们吃上饱饭了,转眼给那群贪官污吏舔鞋!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滚出青衣军干净。”
一句话点燃了第一军的众将士,接二连三的人吼出来——
“滚出青衣军!”
“滚出青衣军!”
“滚出青衣军!”
第一军与近卫营五万多愤怒的将士齐声呐喊,声势涛涛,震得火光颤颤。回荡在旷野里,传荡出几十里,顺着骤起的西风飘向京城去,那一夜,整个京城的未眠人,都隐隐听到了这一句:滚出青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