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依旧在跑,车厢依旧在颠,楚昭宁望着眼前臭烘烘的后脑勺,益发昏聩……
包袱还在她手里,都还没砸到他,他怎地、怎地就晕了?
黄膘马失了驾驭,前方的官道眼看驶斜了路线,须臾就要冲进官道旁边的沟渠。
她大急,拼命推开身上人事不省的老孙头,连爬两步扑到辕驾抓住马缰,使出吃奶的力气,勒停了黄膘马。
出城狂奔十多里地,黄膘马累得够呛,停下蹄子喘着粗气,浑身鬃毛被刚刚升起的日头一照,汗涔涔、水淋淋发亮。
心在胸腔内“嘭嘭”狂跳,楚昭宁跌坐辕驾甲板上,转头望向半身瘫辕架、半身倒车厢的老孙头……
这老货是吃错了药,抑或犯了羊癫疯?
酸软着手脚,她爬向老孙头,跪至他腰间,目光一落至老孙头仰着的脸——这眉眼鼻唇,甚像那个与她有两面之缘的傻子!
未待多想,她一把扯下罩在他脸上的玄色眼罩,杏眸立时瞪得浑圆。
瞧这浓墨的刀眉,长长的眼裂,高拔的鼻梁,干皮虬支的弯弓唇,还有那片毛蓬蓬的青油胡须,正是她两度施食的“傻子”。
看情形,这傻子一点也不傻,竟能瞒过她和伙计,驾着马车将她直勾勾拉出了益州城,其间任那将领盘问面不改色心不跳……
老孙头去了何处?这“傻子”又为何取老孙头而代之?
莫不他身份可疑,不能通行,所以……
电光火闪般,她脑子里闪过前日婆子们的闲谈——他是阖城通缉、中箭逃跑的马匪?
楚昭宁霍地倾身,两只手忙乱地在他两条腿上翻看,尚未看清腿上情形,先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随之她手上探摸出,其人整条腿浮肿高凸,右腿根部侧面裤腿,腻黏非常。
楚昭宁心房骤停,缓缓将颤抖的手举到眼前——自己五个血淋淋的手指头,鲜灵灵地跳入眼帘。
错不了,错不了!
无论观他相貌,还是查其身子,她眼前的“傻子”,定是阖城追缉的那个乌蒙匪首!
万里车行的老孙头,莫不——被这匪首杀了,取而代之,只为借车出逃?
思及,她三魂六魄齐飞,顾不上手软腿酸,抓起包袱就朝车外爬,立时就要下车逃命。
才爬两步,她惊觉左脚踝被一只大手握紧,滚烫的掌心隔着罗袜,烫得她心惊肉跳。
慌乱回头一看,见他睁开了眼睛,林鹿般的大眼里闪着阴鸷的光,堪堪与她回顾的目光对上。
“别……走!”
他发出哑涩的声音,声音虚弱且幽长,听着似索命的怨鬼。
“放开我!”楚昭宁骇得一个激灵,脚上连踢带踹。
只她未踢几下,脚踝被这人猛地一带,拖得她一个后仰,仰跌在他脚边。
毕竟是亡命之徒,反应比她快,未等她从七昏八素里清醒,他已起身折来将她压住。
“别动别闹,听话,绝不伤你。”他俯头低低,鼻尖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口中气息灼似炉火。
不动不闹,还乖乖听话?
这是杀人越货、穷凶极恶的獠贼,为他看诊的老郎中,被他杀了灭口,老孙头也被他杀了。
眼下他已出城,定也杀她灭口!
深悉这匪首恶行,楚昭宁失了理智,疯了一般两手抓挠,脚下猛踢,身子猛挣。
“放开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打死你……”
此为生死之博,不是这匪首死,就定是她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