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对于村里的人,尤其是村里的老人,这“招娣盼娣迎娣”之名,于他们而言,并不涉及所谓的人格蔑视,他们只当这是一个传宗接代的祝词,一个理所应当的符号。
这也是令夏荷最为绝望的一点,老一辈人的思想里连重男轻女的概念都没有,因为他们不会把男女放到同个地位,自然也看不到孰轻孰重。
夏荷作为新生代,她一面接受新思想的教导,另一面则在忍受历史呕吐物的熏烤,两种迥异的思想在她脑子里搏斗,最后让她尤为恐惧牵扯上“招娣”的事宜。
同时,这“招娣”,亦是夏荷决意离开农村、去城市里的理由之一。
那老婆婆听了白医生的介绍,说:“哦,我记起来了,当初满月时我还抱过的,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啊。”
老婆婆也没笑,只是好奇地看着夏荷,像是在审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
夏荷与其对视,面上微笑,实则更加无措了——因为她是女性,家里并不会刻意让她认识村里的长辈,加之她本就对这些人不感兴趣,所以即使那老婆婆抱过自己,她对对方一无所知。
如今,她只能被动地遭受对方的审议。
夏荷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厌恶那老太婆看猴般的眼神。
另一个稍显年轻的老婆婆说:“现在小孩子长得都快,你看,上次村西的那家,感觉不久前才上小学,现在就当妈了。”
夏荷知道所谓“村西那家”,那是她的小学同学,没考上高中,家人也不在乎那女孩的学历,便由着她自己在外面混。
于是,在夏荷还在抱怨大学长、大学短时,与她同龄的人已经成了妻子和妈妈了。
老婆婆感慨道:“哎,现在日子可不比以前喽,现在啥都不缺,女的早点生也好……”
这会白医生插嘴,说:“不一样,夏荷这姑娘还在上学读书,哪能早生孩子啊。”
老婆婆一听,更为兴致盎然地打量夏荷了。
她说:“这么厉害呦,女孩子读书好,多读点书,日后能找个好婆家……”
夏荷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又羞又恼,心想,什么叫“读了书能找好婆家”?!
感情她读书是为了找男人?!
感情她寒窗苦读十几年、就为了把自己嫁得好?!
夏荷知道学历可以给人赋值,但这赋值又不是只在婚姻上赋值,但凡那老婆婆说,女孩子认真读书、日后生活质量会更好,夏荷都不会如此气恼。
她不敢辩驳那老婆婆的糟粕言论,便期望白医生能说句“公道话”,可白医生对此不置一词、而是转到别的话题上。
见此,夏荷心中涌起一股憎恨,那是因遭受背叛的失望与恼火。
她以为白医生作为知识分子,应该会明事理,应该会捍卫女性的尊严,应该知道女性的努力是为了自身独立、而不是为了攀附旁人,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难道村里有什么魔力,使得所有人、不论学历高低,都认为女性理应依附男性吗?
夏荷无心探查答案,她只是在心里坚定逃离农村、进入城市的夙愿。
那白医生和几个高龄病友从夏荷开始聊,几个老婆婆还时不时看向夏荷,可全程却没有夏荷的事。
夏荷为他们这种明目张胆的议论、以及自己只能任由他们议论感到一股憋屈。
她原本还干巴巴地笑着,等着他们可能会“需要”自己回答什么,但眼看几人聊到她的未知领域,她只好低下头,尴尬地翻看手机。
就在这时,病房的玻璃门发出一阵“吱呀”声,许是推门人也被那噪声吓到,“吱呀”声停顿了一下,尔后才一响到底。
夏荷随意瞟过去,就见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