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
   有种给人做开颅手术的绝望感,她不知道这一刀下去,切的到底是病灶,还是正常组织。若是病灶,那就是万事大吉,若是后者,这不可逆的脑损伤,便是她和他的绝望与死亡。

    因着这份紧张,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们现在来幻想最差的一种情况:你落选了,那些面试官没选你。但是,请注意,这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是他们觉得你不适合他们的环境。

    打个比方,好像小老虎去水族馆面试,水族馆想找小鱼,于是拒绝了小老虎……”

    江离离适时插嘴,赌气道:

    “可是小老虎为什么偏偏去水族馆面试?他明明知道那是水族馆,明明知道自己不合适,还要自讨没趣,这不就是他的错吗?”

    夏远山说:“小老虎也可以有进水族馆的梦想呀。”

    江离离说:“哼,痴人说梦。”

    他表面是在贬低那小老虎,可实则,却是在贬低自己。

    江离离又抨击道:

    “而且,身为老虎却想做鱼,这不是他的错吗?明明是老虎,却总想些不可能的事,这不是他的错吗?如果他足够重视他的梦想,现实的身份却阻碍他追梦,那么他应该为自己生而为虎感到可耻!”

    语毕,夏远山并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的片当,江离离的戾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羞愧——为自己的言辞激进、想法叛逆而羞愧。

    他突然觉得很委屈,小声说:“抱歉。我不该说这些话的。”

    语气里,尽是无力和颓败。

    听者眉头微皱,觉得江离离的心态有些消极过头。

    夏远山寻思着,按照过去对江离离的观察,他是不该自怨自艾到这种程度的。

    她明明给江离离做了很多治疗,效果也都不错,可今日一聊,他的羞耻度为何又加深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夏远山心中持疑,却还不忘安抚对方。

    “没有该不该说的话,你说的那些,确实是值得考虑的角度,同时我很开心你愿意向我分享那些想法。我也想向你分享我的观点——小江,我问你,如果,有人绝对支持小老虎追梦,那么小老虎还会为了自己的出身、为了自己的梦想而自责吗?”

    “什么意思?”

    “倘若无论小老虎去哪面试、面试的结果如何,无论小老虎的行为有多荒诞、小老虎的处境有多不堪,都有人绝对支持他,与他不离不弃,那么小老虎还会因为环境因素而自我责难吗?”

    江离离没答话,显然是不理解了。

    见此,夏远山幽幽叹气,直言道:

    “小江,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结果有多差,这个差,都不是你造成的。我不认为你有错,在我看来,你一向都很棒。

    而即使是最差的结果,最差的事态,我也会陪着你。如果这次面试失败,我会陪你一起怒斥那些人的有眼无珠,陪你一起沮丧,或者一起不以为意,一起安排之后的事。

    无论你是什么出身,是老虎,还是鱼,无论你在追求何种看似不太合理的梦想,无论你是否参加面试、面试结果如何,我都会支持你,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

    江离离从小的教养以及周遭的环境都在告诉他,失败、被拒绝、被排斥、成为吊车尾,就是loser。

    而loser的下场,是不值得被周围的人善待、不值得被团体接纳。

    江离离恐惧犯错、恐惧成为“劣等生”。

    于是他努力上进,成为强制进步大军中的一员。

    他像是一只羔羊,被驱赶着往前跑,不知道目的地在何处。

    他的焦虑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即使是成为了优等生后,他还是会心生后怕与恐慌。

    任是他极力争名夺利,成为“领头羊”,这种焦虑不消反增。

    优秀的绵羊,没有身为第一名、优等生的快乐,有的只是对“犯错”的恐惧。

    这种恐惧缠了他几十年,成为他碰都不敢碰的荆棘丛。荆棘缠在他的心上,让他从来不能扪心自问,从来不能剖析自己真正的需求与痛苦。

    他只是随着大流往前跑,优秀的绵羊。

    今日与夏远山对话,不期被她一语道破——

    【如果,有人绝对支持小老虎追梦,那么小老虎还会为了自己的出身、为了自己的梦想而自责吗?】

    ——这就是江离离的病根:是否有个人,不因情景转移地,绝对支持他、陪伴他。

    无条件地,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