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备1

    他那动作行云流水,变换自然而然,本是一段即兴舞剑,却看不出丝毫窘迫,反而有种练习了千万遍的信手拈来之感。

    江离离模仿戏曲里“哒哒哒——”的腔调,一番灵活的身法和走位后,定在一个踏步别腿、横剑按掌的姿势。

    说来奇怪,他这姿势内敛克制,同时他身穿臃肿棉衣,但光是往那一定,却还是能显出其身段之骄、神气之矜。

    这短短几秒的即兴舞剑,虽比不上自小练习京剧的童子功,但作为一个演员,却也是优秀水平了。

    原来那江离离在送夏荷回家的路上就捡了这支树枝,人说男人至死是少年,江离离也不例外。

    他见这树枝笔挺,下端有团分支虬曲苍劲地盘绕着,虽是自然造物,却比人造君子剑还多了分凛然傲骨,他越是把玩,越是喜爱,于是一把夏荷送到家,便连忙赶回来,要和爷爷奶奶分享这份简单的快乐。

    江离离知道二老可能会觉得自己幼稚,便在亮相前做了一番铺垫,见二老情绪甚好,这才展露自己的玩闹心。

    同时他曾专门练过挽剑声腔,于是那“君子剑”一送出,自然而然使出一套剑花来。

    招式结束,他腼腆地看向二老,眼眸闪烁,隐约有些忐忑,像是一只讨赏的大狗狗在等着主人的鼓励。

    二老没有给他鼓励。

    他们第三次对视,均在对方眼里看出疑惑,寻思:不是关于夏荷的事?合着他们在这紧张了半天孙子的人事,他本人却花拳绣腿、不务正业?

    二老虽然也惊讶于孙子的花把式,可这份惊讶,比不过他们的失望,以及类似于被欺骗的恼火。

    江爷爷看了看那树枝,又看了看江离离刻意摆的姿势,最先发问:“你在出什么洋相?”

    语气稍显冰冷,而冰冷之下,一丝不悦渐露苗头。

    江离离笑容一僵,不留痕迹地恢复正常的站姿,讪讪道:

    “我捡到了一支很完美的树枝,看——它长得那么直挺,爷爷不觉得吗?”

    江爷爷哪管什么完美的树枝,于他眼里,树枝只有能不能燃烧这一个属性。

    他冷哼一声,道:“你把小夏送回去了?”

    江离离点点头。

    “你就为了一个破树枝,把小夏丢一边?让你去送人,你匆匆把人送回去、就为了捡个烧火棍?”

    江离离以为爷爷是不满自己怠慢了夏荷——主人送客人回去,半路却分心做自己的事、冷落了客人,对于爱面子的江爷爷,这确实是件失礼的事。

    但是对于晚辈,这点“疏忽”真算不上什么,晚辈的交往以自由随性为原则,若太过正经守礼,反而会给人一种压抑窒息感。

    于是他解释道:“爷爷,你不用担心小荷会不会因此心生不满,她不介意这些的。而且事先我也问过她,她同意后,我才去捡了这树枝的。”

    比起江离离的轻声细语,江爷爷则显得暴躁了。

    听了孙子的狡辩,他反问道:“她同意,你就真去捡了?”

    “爷爷,真没必要想那么多,年轻人没这些弯弯绕绕……”

    “到底是没有,还是你不懂事?人家小夏是不愿拂了你的面子,才说不介意,你倒好,那么大个人了,还没人家小女孩懂事,说什么就信什么——把那棍子给我!”

    江爷爷手一伸,等着江离离把棍子放他手上。

    江离离没动弹,他捏紧树枝,问:“你要这树枝做什么?”

    “树枝还能做什么?用来烧火啊!”

    江离离顿时感到一阵宿命般的无力与委屈。

    其实江离离从小就活在这种无力与屈辱之中,长辈不但不尊重、不理解,还会肆意践踏他的个人意志——他理应习惯他们的凌虐,理应像儿时一样,把他珍视的宝物上交,由着他们对待垃圾般,处理掉他的珍宝。

    他理应习惯委曲求全,献祭自己的欣喜,来平息他们莫名其妙的怒火。

    但这一次他起了反抗之心,他觉得自己好歹要奔三的成年人了,也该捍卫自己的人格尊严、反抗老人们的无理取闹。

    江离离说:“不行,这是我捡来的,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