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之臣


    太监的声音平平板板,继续念着:“然路途遥远,行至中途,不幸与昭阳皇姐失散,臣妹日夜悬心。幸天可怜见,辗转抵达明州境内,竟于彼处寻得一处极灵验之古寺,臣妹痛定思痛,决意暂留此寺,为父皇燃长明之灯,虔心祈福,以全子女之心。”

    念到这里,太监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分:“伏惟皇兄初登大宝日理万机,臣妹虽在方外,亦心系社稷。愿以此微躯,于青灯古佛之前,一并叩祝皇兄圣心顺遂。”

    “待父皇圣体稍安,或寻得昭阳皇姐下落,臣妹自当回京复命,以全礼数,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奏疏念完,殿内一片寂静。

    光启帝的脸色在龙袍映衬下,青白变幻。

    好一个人子至情,好一个祈福禳灾,把私自出逃拒不受捕,硬生生拗成了孝感动天!还把昭阳的失踪扣在了寻访灵山的意外上,堵得他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杀意。

    这奏疏一旦明发天下,他若再强行派兵捉拿,便是不顾手足之情,不体谅孝女之心,天下会如何议论他这新君?更遑论天下本就对他登基颇有非议。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皇妹真是孝心可嘉,忧国忧民啊。”

    他深吸一口气:“传旨:明珠公主纯孝仁德,为太上皇及国运祈福,其心可悯。赐金百两,着明州官府妥为照应,务令公主安心静修,祈福后即刻护送回京,与北朔可汗完婚,不得延误!”

    “另,责令全国州府上下,务必协助寻访昭阳公主。”

    他暂时动不了她,但完婚北朔,便是他给她定好的最终归宿,真以为拿你没办法了吗?明珠。

    王首辅这时才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带着忧色:“陛下,还有一事。”

    “您勤王所带麾下兵士在京中屡有滋扰,强买强卖,殴伤百姓,甚至夜入民宅,强掳妇女,民怨沸腾恐生大变。”

    光启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腾地燃起,西羌!又是西羌!这群喂不饱的豺狼!

    可是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和西羌联手了,不然他这个帝位怎么做的下去?

    “朕知道了,朕会责令处罚,并退回原籍。”光启帝脸色不变,安抚众人,挥手让众人退下。

    待到殿内安静。

    “传西羌将军!”他几乎是咬着牙下令。

    不多时,西羌将军那魁梧的身影踏入殿中,带着一身生冷的煞气,敷衍地行了个礼:“陛下召我何事?昭阳公主何时启程?我们羌王的帐幕可等急了。”

    光启帝强忍着厌恶:“昭阳公主不幸于南下途中遭遇意外,落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失踪?”西羌将军浓眉一竖,眼中凶光毕露,“陛下莫不是在耍弄我们羌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句失踪就想打发了?”

    “将军息怒。”

    “昭阳公主确实遭遇不测,朕亦痛心。为表歉意,朕愿从宗室贵女中,遴选十位品貌俱佳者,赐予羌王及诸位将军为……”

    “宗室女?”西羌将军猛地打断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陛下,我们羌王要的是嫡长公主,是您父皇皇后的亲女儿!不是那些不知隔了多少血脉空有个名头的宗室女!”

    他向前踏了一步,皮靴碾过光洁的金砖,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昭阳公主没了?行啊。那陛下您不是还有皇后吗?您日后总会生下嫡长公主吧?”

    “若今日带不回昭阳,那便请陛下记下这笔账,待您的嫡长公主长到及笄之年,亲自送到西羌王庭,给羌王做侍妾,以偿今日之失!”

    此话一出,光启帝只想拿砚台砸烂他的脑袋!

    放肆!

    可那西羌将军似乎就要激怒他,又道:“难道陛下想全天下人知道你叛国卖女吗?”

    光启帝死死盯着西羌将军那张脸,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朕记下了。”

    西羌将军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抵押。

    当日下午,数名内侍手持加盖玉玺的谕令,疾驰出宫,奔向京城各处宗室府邸,沉重的府门被敲开,伴随着尖利的宣旨声,一道道晴天霹雳砸落在那些深闺绣户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有宗室女宁氏,温良敦厚,品貌端庄,特赐婚西羌将军,即日准备,不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平静的京城,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惊惶的哭喊、愤怒的斥骂、绝望的哀求……

    在那些高门大院的深处爆发,又被厚重的朱门死死捂住,一顶顶悄然备下的素轿,载着命运已定的少女,在黄昏暮色中驶向令人恐惧的远方。

    一时之间,京城宗室,人人自危,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