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腰下剑
只余下令人心悸的隆起轮廓。

    御医刚退至一旁,宫女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汤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膏气息。

    他撩袍,深深跪拜:“微臣翰林院修撰沈清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重伤后的气弱。

    “赐座。”

    “谢陛下隆恩。”沈清砚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背脊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沈清砚身上,那目光因病痛略显浑浊,却锐利不减,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审视,殿内只余汤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沈卿才名,琼林宴上,朕亲见了。”

    他略作停顿,似在积攒气力,“朕虽因围猎场受伤,但不可因朕废弛秋猎国事。”

    皇帝的目光投向殿顶藻井,带着一种深远的掌控:“朕要你,多作些应景诗词,写秋色写少年意气,更要写出朝廷上下同心,四海升平的景象来,让这盛事余韵,响彻京畿,传于州府。让天下臣民皆知,朕虽小恙然国本安稳。”

    沈清砚心头澄明。

    这是要用锦绣文章,织就一张无形的安稳之网。

    他离座,深深一揖:“陛下圣虑深远。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以手中拙笔,颂扬国威。”

    “嗯……”皇帝似乎想点头,牵动了伤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挥退欲上前的福安,目光重新定在沈清砚身上。

    “沈卿,”皇帝的声音低沉,“昨夜…明珠寻你说话了?”

    沈清砚垂首,姿态愈发恭谨:“回陛下,微臣在行宫外围偶遇公主殿下,公主忧心圣体,不耐宴会喧闹,略闲谈几句。”

    皇帝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缓缓道:“朕的明珠啊,性子是烈了些,此番际遇,于她,是委屈了。”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种无形的探究,“你读圣贤书,明礼义。以你观之,朕这明珠,行事如何?这天下悠悠众口,又当如何?”

    寝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沈清砚感到后背官袍下沁出一点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清澈,迎向那道审视的龙目:“陛下,公主殿下天资聪颖,胆识过人。”

    他略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沉凝,“可,圣贤有训,女子以贞静为德。及笄礼之变虽非殿下之过,然闺阁清誉却是世人所重,殿下纵有经纬之才,恐,亦难逃史笔之苛,众口之铄。”

    皇帝听完,久久沉默。

    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史笔之苛,众口之铄,沈卿,倒是明白人。”

    殿内再次沉寂。

    皇帝疲惫地阖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帝王心术:“明珠,向朕举荐了你,言你有才,可堪一用,欲请你兼任其公主府长史,协理明州别驾事务。”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锥,紧盯着沈清砚,“卿,意下如何?”

    沈清砚心头一震。

    他离座,深深一揖:“陛下与殿下信重,微臣惶恐。明州别驾职责匪轻。微臣唯知既食君禄,当忠君事,无论身处何职,必以本心为尺,务求无愧于心不负所托。”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良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帝威:“沈清砚,记住你今日所言,本心为尺甚好。”

    他微微颔首,“沈卿,许你任明珠公主长史,兼明州代别驾,若称职则日后免去代字。你,替朕,替公主,打理好明州。”

    话语在此微妙停顿:“明州地处东南,风物与京中大异,更与北地苦寒迥然。明珠性子倔,以后前路迢迢。”

    皇帝的声音沉缓:“卿仕明州,若有机缘,念在君臣一场,念在她,识才之明举荐之功......”

    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

    寝殿内一片死寂。

    沈清砚迎着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深深拜下:“微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所能!”

    “嗯,退下吧。”皇帝仿佛耗尽了气力,阖上双眼,挥了挥手,疲惫如潮水漫过脸庞。

    “微臣告退。”沈清砚恭敬行礼,缓缓退出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清冷的晨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重负。

    他立于高阶之上,回望那紧闭的殿门。

    正七品修撰,至正五品别驾。

    明珠公主,一句话省去了这中间十年年冷板凳,青袍换红袍,只有今天。

    明珠公主,愿为腰下剑,只为斩楼兰。

    前路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