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州(二)
    于三文当年下山后下定决心,要将这天下闯个遍,哪知道刚走到抚州城就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他一手侍弄花草的手艺得城中富户青眼,雇他将自家园子打理一番。于三文做了半年工,未等到开春领赏,被主人家和和气气地请出门去。街坊传言,说是与小姐房中管事的大丫头两情相悦,两人眉目传情很是碍眼,惹了主人不快,这才丢了好差事。

    于三文如今挂靠万里镖局,已攒下几钱银子,预备着过了立秋就要聘一位媒人上门提亲,从此便在这抚州城扎下根来。

    “到时候给你们发帖子,都来吃喜酒。”于三文高高兴兴地说着,领楚瞻明走过三平桥,抄了一条小巷,往城北走去。

    巷子挤在两排民居之间,狭窄处不见天日,两边院墙几乎挨到一起。于三文熟门熟路,抬脚跨过地上堆叠的竹筐竹篓。他许久未见到清凉山旧友,话匣子一开,怎么也关不上了。

    楚瞻明夜访他居处时未曾佩剑,今日一见,于三文打心底里为他欢喜。

    “可算是许你用剑了。”于三文回头看看,见他跟得轻松,忽然生出了戏弄的心思。于三文喊了声:“瞧好了!”当下一提气,脚尖在身侧墙上一点,扶着墙檐飞了出去。

    楚瞻明紧随其后。他俩轻功师出同源,只不过一个更快,一个更轻。于三文熟悉地形,轻松拐过巷中奇形怪状的岔路口。

    楚瞻明被他甩脱,向墙头一跃,居高临下瞧见他身影。他背手护住剑鞘,轻轻几跃,从两三户人家房顶踏过,重新落在于三文身后。

    于三文赞了声:“好小子!”反手朝他弹了片树叶。

    巷子上头牵着几根晾衣绳。楚瞻明侧身一避,身形在风里只微微一滞,随后便风筝一般甩高了。他单手勾住一根绳子,将自己轻轻荡了出去。

    楚瞻明不曾超过他去,可是始终紧紧缀在他身后。二人你追我赶,双双停步于万里镖局门前。

    于三文大笑着拍他肩膀:“好!好!和颐轻功大有长进,如今师兄远不如你!”

    镖局门前停了几辆牛车,车上挂了万氏红旗。于三文一见,高兴道:“来得正好,大当家刚到了。”一边向楚瞻明解释:“万里镖局是从汀洲那边迁过来的。原先北边富足,生意还算兴旺,近些年西边乱了,生意多往那边去,索性便将抚州分号改了总号。”

    于三文满面喜色:“万家农庄眼下仍在汀洲,大当家夫婿在那头管事。大当家每回从汀洲回来,必得带上几车好肉好菜,弟兄们都眼巴巴盼着呢。”

    前头几个身穿短打的结实汉子看见他们,朝于三文招呼:“三文!今儿个怎么过来了?”

    于三文迎上去,掂了掂他们手中竹筐的份量:“今儿这么沉!”说罢笑着敲了他们一人一记,再指着楚瞻明道:“这是我师弟和颐。”

    其中一人夸张一跺脚,赞道:“于三文,这位公子可是相貌堂堂,瞧瞧你那寒碜样,这真是你师弟?”

    于三文只听到他们夸赞楚瞻明相貌堂堂,面上已笑开了,混不在意后半句挤兑。他勾住说话那人脖子,笑着向他比划拳头:“怎的?你羡慕也没有!”

    旁边几人也纷纷笑起来,又围拢过来同楚瞻明通了姓名。

    一群人热热闹闹将他们迎进门去。穿过堆满大小货箱竹篓的院子,其中一人指着正堂说:“大当家正在里头歇息呢,你们自去吧,哥几个外头东西还不曾搬完,就不陪了。”

    于三文笑骂:“我要你们陪了?”赶苍蝇似的挥了挥,将这群嬉皮笑脸的人赶跑了。他笑着目送他们打闹着跑出门去,回过头来,正撞进楚瞻明含笑的双眼之中。

    这眼神同山南师父有六七分相似。于三文被他看得不大自在,低头抚了抚衣裳,问道:“这是怎么了?”

    楚瞻明微笑:“看到于师兄过得好,我很高兴。”

    于三文也感慨道:“我总当你还是当年那个坐在树上不肯下来的样子。”楚瞻明现如今站直身体已经同他一般高,再不是那个惊弓之鸟一般总是紧绷着一张脸的孩子。

    楚瞻明被他说得面皮微红,笑意散到耳尖,热得他脖颈也红了。他挪了挪步子,冰凉的剑柄磕在耳后,过电一般让他轻轻一抖。

    “师兄笑话我呢。”他抿嘴一笑。

    于三文笑道:“你脸皮薄,师兄不逗你了,回头惹你生气了,师兄打不过你。”

    正堂里头,一道爽朗女声一声轻笑,揶揄道:“于三文,你倒不嫌丢人。”

    于三文向楚瞻明使个眼色,三步并作两步迈进屋中,拱手道:“大当家。”

    万长青仍穿着骑装,一身英姿飒爽。她转过身来,随手点了两把椅子:“坐下说。”

    她不过离开小三月,镖局里又多出一堆糊涂账。万长青看得正心烦,索性挥挥手道:“先拿出去,等我忙完再来。”

    管账老头满肚子怨言,被她一瞪,顿时哑了火。万长青斥了句:“干站着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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