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因合上册子,把它丢进抽屉,怀疑自己之所以坐在这里,八成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打发不走的“政府委派任务”。阳光从正门顶上的高窗照进来,她的视线越过前台玻璃,看向外面的石板路。玫瑰巷的一侧,石板在日光下已经干透,色泽泛灰,而另一侧因被高楼阴影遮挡,还潮湿得发暗,表面覆着一层浅浅的青苔。
她盯着那片青苔看了很久,脑子也跟着放空。坐久了,腿麻。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顺着之前露西指的方向去了茶水间。茶水间里面的空间非常简陋,只有一个直饮水龙头,一个烧水壶和一盒廉价茶包。水壶旁边的电源线还有裂痕,用胶布缠了一圈。没有冰箱,没有牛奶,甚至连杯子都只有一只塑料透明杯,看起来像是某次活动剩下的一次性用具。
“……连北部湾茶水间的最低配置都达不到。”何因小声吐槽。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露西临走前还没跟她说卫生间在哪。
不过她也没太担心。毕竟这是个公共建筑,有游客,有标识,只要跟着图标走,总能找到。她顺着走廊走到卫生间门口,结果发现门上挂着“维修中,请勿使用”的牌子,锁还拧得死死的。她站在门前沉默了两秒,扶了扶额角。很好,这个博物馆,真是死气沉沉得恰到好处,完美适合摸鱼。而且现在也确实没有人来参观,就算有人要来,也会被门口贴着的购票二维码指引去线上平台。只要他们别走错方向,就能自己刷码过闸,连前台都不会看一眼。
何因想了想,干脆起身走到钥匙柜前,从里面翻找了一下,拿出标着“工作人员闸机”字样的一把银色钥匙,“原来钥匙柜里有钥匙,那正大门的钥匙却随意扔在抽屉里,太不正规了……”
用钥匙打开员工通道,她走进展区,打着上班第一天,先把馆里熟悉一下的名义,开始了摸鱼。馆内共有三层,但全靠楼梯通行。何因想:“很好,这完全不符合‘无障碍标准’,对残障人士的友好程度为零。”
一层是常设展区,以文物陈列为主。展厅中央区域宽敞开阔,中间放着几艘船只模型和一排导航仪器,沿墙是玻璃展柜,摆着早期的造船工具、船体零件、捕鱼工具、望远镜、捕鲸叉,还有几套渔民制服。何因绕了一圈,发现这层空间的格局很“行政”。中央展厅明显是过去的正厅,顶部挑高,采光良好;外围的几个展室狭长狭窄,像极了曾经的办事窗口*。
上了二楼,展区变成了“复原类展示”。走廊左右边排列着仿造的房间,有渔船内部构造、远洋船船员卧室、船上的简易厨房,还有一个摆了起居桌和挂钟的“渔村家庭客厅”*。何因注意到,这些房间大小不一,间距也不均匀。她很快意识到,这里原本就是海事署的办公区域,这些“展厅”其实是原先的办公室。现在不过是换了家具、刷了墙漆,把过去的功能遮掩在一层陈列之下。
她正准备继续往三楼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在那里,在蓝底浅白花纹的“渔民住宅复原”展区中,有一扇红棕色的门。那门嵌在客厅背景中,几乎与展陈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门上那块小牌子写着“办公区”,她很可能会以为那也是布景之一。门紧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何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的空间,不太属于这座死气沉沉的博物馆。像是一颗被隐藏在废墟里的心脏,仍在无声跳动。
何因的目光没在那扇“办公区”门前多停留,转身继续朝三楼走去。楼梯比前两层更陡,扶手上有一道修补痕迹,像是临时焊接过。三楼是临时展厅,目前处于闭馆状态,走廊一侧拉着施工隔离带,后面隐约能看到堆放着木板、展柜支架,还有几块还未装上的展板。一块临时挂牌上写着:国庆特展筹备中,敬请期待。
何因站隔离带的外围望向三楼的展区。整个三楼空间开阔,但异常空旷。隔离带后是一些尚未被装订上墙的展板,下一个特展的内容就这样明晃晃地展现在何因的眼中。
“还真当这地方没游客了,一点遮挡的保密工作都不做。”何因这样吐槽着,走下了楼梯。
从三楼的布局来看,这层原本应该是海事署的会议层,楼板高度比其他两层更高,内部无横梁支撑。这样的大跨度空间更适合做临展或对外开放活动,也许正因如此,才成了现在的“特展区”。
何因边走边在脑子里默默总结:三楼临时展区,在修。二楼复原展厅,是老办公室改的。一楼常设文物展,展品不全。以及茶水间寒碜,厕所锁着,没有游客。
她何因在心里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