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个“名字”——假如那也能算得上名字的话——叫小杂种。
他的妓女母亲自生下他就不见踪影,所幸不知拜他不知名的父亲所赐,他身上流淌着些许魅魔的血脉,这才没有在暗巷中饿死,能勉强活到一个能活动的年纪。也是因为这一点魅魔的血脉,他随后就被抓到了黑市中,作为奴隶贩卖。
阿米莉亚把他从奴隶市场买了回来,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她死在精灵族手下是他人生的第二个转折点是为后话。
让我们继续谈谈阿米莉亚吧。
她是一个即便放在最严格的标准下也绝对算得上“纯洁善良”的女孩。
他时常觉得她人生中最大的败笔就是收养了他——不是购买,而是收养。对于一个普通的人族平民女孩来说,购买一两个混血奴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把他当成弟弟,给他属于公民的一切,送他去读书……闲言碎语就像冰雹一样向他们砸来。
当然啦,她不在乎。
他知道,姐姐不是寻常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梅勒斯其实很怕她,只是他自小挣扎求生,将一切惊疑都很好地隐藏住了。她的眼睛里没有神采,而周围的人毫无所觉一般,将他交易给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说这话的时候,这个人偶有了灵魂。
他才不会被这么轻易地放下警惕。他说:“没有。”
接下来她说她会让他自己想名字,再告诉她。
可是这个独断专行的姐姐并不知道,她早已给他打下了属于自己的烙印。在他不知如何描述的感官里,他得知,她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江雪袅。读起来真奇怪,写起来更奇怪。
至于他给自己取名梅勒斯是后来的事了。Meres。没什么含义,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和“小杂种”的区别只是一个含有贬义而另一个不含罢了。
另一个意思被他隐晦地深藏:就算用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称呼也不会承认你给我取的名字。
姐姐时不时会消失几天,无论上一刻在做什么,下一刻总是会杳无踪迹,而除了他,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梅勒斯谨慎地观察着她,尽量避免自己与她进行接触。
可是,就像她无意间透露的那样,他不是什么意志坚定,心性绝佳之辈,他也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冷漠无情。
朝夕相处之下,其实他早已将她当作了亲人,而他还愚蠢地没有看清这一点。
直到她被精灵族的杀手夺走了性命,还以极度残忍的方式送到他面前。
在他少年时,梅勒斯认为这是他得罪的某位精灵族同学为她招惹的祸事,决意韬光养晦为她报仇。
过了几年,他发现,他的同学和这件事没什么联系。可是那有什么关系?至少那个杀手是精灵族的。而且经历了几年的追杀,他和精灵族早就不死不休了。
他吞噬魔族,以此提升血脉,飞速变强,直至最后吞掉了上一任魔王,将他的属下全部归拢,替代了前任的统治。阿米莉亚说过,他的天赋乃是世界顶尖,只不过她走后他才终于拾起了它,发现她说的一点没错。
在漫长的时光中,梅勒斯没什么事情可做,读了不少上古流传下来的魔族典籍,结合自己的经历,渐渐明白:她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玩家”,而他所在的一整个世界都只是“游戏”而已。
她可是“玩家”啊。
会死在这么拙劣的刺杀之下吗?死得这么轻易,这么可笑?
在阿米莉亚这件事上,精灵族也许是无辜的,但是梁子已经结下,那也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再说,反正他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拿他们逗趣,当个闲暇时候的消遣也不错。
梅勒斯不是一个傻瓜。他没用多长时间就搞明白了,阿米莉亚的离开是她自己的决定,而非一场刺杀。
可是真相一视同仁地给所有追忆者以痛苦,渐渐地,他开始借损伤灵魂的魔药醉生梦死,遁离现实。
又过了几十年,当他第一次诞生了“活着有什么意思”的念头时,蓦然回首,怀揣着比过去的自己成熟得多也谨密得多的思维回看,他隔着时光忽然和她产生了共鸣,原来让她选择离开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她对他失望了。
“她对我失望了。”
梅勒斯想。
——她想要报复他。
“你想报复我。甚至连我现在的想法也是你报复的一部分。”
“你要我痛苦,后悔,遗憾,求而不得。……既然你要,那就给你吧。”
梅勒斯释怀了。
这是一场横跨七十年的独角戏,而他就是那个舞台中央滑稽而不自知的演员。
他最后一次——不过后来证明这不是最后一次——去了阿米莉亚和他的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