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孟婆,执念未消
    残魂消亡之地,名曰忘川。

    此地无日无月,唯见一条血色河流蜿蜒流淌,河水中漂浮着无数模糊的虚影,皆是忘却前尘的魂灵。

    或留为渡夫差役,或踏上浮桥投胎,再无半分往昔痕迹。

    清晏便是在这样的寂静中睁开眼的。

    他躺在河岸的软沙上,身下的沙粒竟带着奇异的温热。

    血色河水拍打着岸边,溅起的水珠落在他身上,却没留下半分湿痕。

    他抬手一摸,身上早已不是那身染血的银白战铠,而是一袭素白长袍,束发的丝带也是干净的白色,任凭河水如何冲刷,衣角始终洁白如新,连半滴血污也染不上。

    “这是……何处?”

    他撑着沙地坐起身,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血色河流,脑中一片空白。

    既想不起东篱的厮杀,也记不清西临的荣光,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像是蒙着一层雾。

    河面上漂来一叶小舟,舟上撑篙的老役夫戴着斗笠,见他醒来,沙哑着嗓子喊:“新来的?醒了就起来吧,要么跟我走,要么自己选条路。

    清晏望着老役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上未被染红的褶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里本该有两个血洞,此刻却平坦温热,仿佛从未受过伤。

    血色河水还在拍岸,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

    清晏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跟着老役夫踏上小舟。

    船桨入水,激起一圈圈暗红涟漪,却没沾湿船板半分。

    “忘川河上无回头路,上了船,前尘便成镜花水月喽。”老役夫篙杆一点,小舟缓缓驶向河心,声音混着水声,听不出情绪。

    清晏坐在船尾,白衣被河风拂得微动。他望着两岸掠过的虚影,那些魂灵面目模糊,有的哭有的笑,却都透着一股空茫——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血色河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微凉,却依旧染不红那片白皙。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抚上心口,那里平静无波,却隐隐有丝牵念,像被风揉碎的残响,抓不住,也忘不掉。

    “到了前面的奈何桥,喝碗孟婆汤,就干净了。”老役夫回头看他一眼,斗笠下的目光似能洞穿魂灵,“只是看你这模样,怕是没那么容易忘啊。”

    清晏没接话,只是望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白衣束发,眉目依稀,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小舟破开血色水波,载着这缕未散的执念,往忘川深处去了。

    小舟驶入忘川深处,雾气渐散,一座石拱桥横跨血色河面,桥头立着个素衣女子。

    那便是孟婆

    她并非传说中佝偻的老妪,反倒生得极美,乌发如瀑垂落,素手握着长勺,在身前巨大的陶釜中缓缓搅动。

    釜中汤液泛着莹莹白光,香气缥缈,却勾不起半分食欲。

    桥头排着长队,皆是面目模糊的亡魂,有凡人有魔族,窃窃私语着零碎的前尘,轮到自己时,便木然接过孟婆递来的汤碗,一饮而尽后踏上桥,身影渐渐消散。

    清晏跟着老役夫下了船,立在队尾,望着孟婆的侧影有些发怔。

    他身上的白衣在一众灰暗魂灵中格外显眼,更奇的是,周遭亡魂的气息杂乱,唯独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怨怼或留恋。

    “仙君魂灵,倒是罕见。”老役夫将篙杆插在岸边,“寻常仙君陨落,自有仙帝寻魂重塑,能到忘川的,都是彻底散了仙基的。”

    清晏茫然地摇摇头,他听不懂“仙君”“仙帝”,只知道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他时,孟婆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眸子清澈如镜,似能照见魂灵深处,她舀起一勺汤递来:“喝了,前尘皆忘。”

    清晏看着碗中汤液,不知为何,指尖竟微微发颤。他没有接,只是低声问:“我是谁?”

    孟婆的动作顿了顿,长勺悬在半空:“过了桥,便不重要了。”

    “重要。”他望着血色河水,声音轻却坚定,“我要记起来。”

    孟婆收回汤碗,重新搅了搅陶釜,语气平淡无波:“忘川不留执念深的魂。你若不喝,便只能留在这里做差役,直到哪天想通了,或是魂飞魄散。”

    清晏转头望向河对岸,那里雾气沉沉,看不真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洁白的衣袍,又摸了摸心口那缕莫名的牵念,缓缓摇头:“我留下。”

    老役夫在一旁叹了口气,转身撑船离去。孟婆不再理会他,继续给下一个亡魂舀汤。

    清晏便在奈何桥畔站定,白衣猎猎,望着往来魂灵,望着血色河水,等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他不知道,这份不肯忘却的执念,早已在魂灵深处,刻下了比前尘更重的印记。

    清晏立在奈何桥边,血色河水拍岸的声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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