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冬月初二大雪这日天阴沉沉的四野里瞧不出半点儿生机连鸟兽都守着寂静等着目送一场早该出发的远行方去芜骑了匹老马没带盘缠也没带食水孤身一人往茫茫原野去了隆冬将近他身上却只穿了件泛黄的旧长衫他年轻时不似而今这般的瘦消枯朽所以多年以后当他再次穿起这件衣裳时已嫌宽松经过了那么多冬春这衣裳成了周景芮留给方氏最后的遗物它曾见证了他们虚妄的幸福和禁不住人事腐蚀的终将化为齑粉的誓言 寒风片刻不息的凛凛吹过远远看去这长衫就好似套在了一具枯骨之上 忽闪忽闪的犹如一面旗帜格外显眼

    荒芜的原野上 过往的孤魂总忍不住问他:“你往哪儿去?”而他永远只有那一句回答:“这长衫是不才的新妇周氏景芮亲手为不才做的…… ”

    图焱外出回到家往常这个时辰方氏都会坐在后宅的屋内等他回来与自己问声安好即便是夜了自己先去睡也会在正厅留一盏灯给他照亮可今夜屋里屋外都是黑漆漆一片图焱觉得反常高声唤着:“舅舅!”他没等到方氏应他便自己摸黑点了蜡他刚要举着这盏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异常没有存在感的烛火去敲方氏的门便看见了烛台下边压着的一张字条他拿起来一看 那上头不过寥寥数字写着:吾去矣勿念

    自从那日给不染看诊回来方氏就没了精神成日面无表情少言寡语不思茶饭不说还总一个人闷在房里图焱原以为别是不染生了什么大毛病导致舅舅忙着苦思冥想没空搭理自己他吓得差点儿直接跑去了将军府 还是听柜上的伙计说根本没给将军府送过药他这才觉出了哪里不对劲

    尔时他那冒牌儿的亲娘也刚从巨大的恐惧中缓过神儿来终于能说句整话了将军原本吩咐将那邹氏漏夜送回去的奈何丹枫要收拾她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灿灿金银之外多的是缤纷色彩他倒也没真的对那妇人下手 只是封了她的口眼把她绑到刑柱上 让人假装被严刑拷问故意给她听了几日异常瘆人的惨叫而已所以直到这夜郾阳传信的探子才带上图三火这支已露了馅儿的消息快马加鞭的往晔城奔驰而来……

    图焱拿着字条不知所措自己记忆中落下的第一笔便是方氏其人无论这个人愿意与否 他都在自己幼小的心灵里建立起了家的概念乃至此后自己长大成人无论去到何处只要想到方氏仍在某个地方他就感到踏实他早把方氏当成了家人一个自己想爱却又没资格去爱的家人因为自己的生父图焱对方氏始终怀着一份愧疚他认为自己的降生本身就是对那人最无情的剥夺因此即使方氏对年幼的自己那么冷淡他也一直像待尊亲一样恭顺体贴着这个人用尽自己的真心实意去温暖他

    他从不期待自己的这份真心能得到回应 他把这当作是一种赎罪的方式他认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却从未考虑过自己其实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他的这种“憨傻”不失为是造物对他的祝福他童年时所感受过的那些恶意经历过的那些恶人恶事 并没能吞噬他的真心驱使他走向邪恶他没遇到不染父亲那样的智者给予自己正确的引导 他能战胜黑暗与邪魔的引诱全靠他自己自此他亲手为自己崎岖的命途带来了希望与光明

    那光明是如此耀眼 以至于受困在仇恨这个遮天蔽日的牢笼里的方去芜也被这光亮洗涤普照即便他永远也无法发自内心的去爱这个仇人与爱人所生的孩子却仍然不妨碍自己被这孩子的善与真诚触动渐渐允许他靠近自己把自己当成某种依靠所以即便这甥舅关系是假的图焱的心依旧因方氏的离去而慌乱不已他无法忍受那人突然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他几乎把连着固元堂的这方小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方氏房里陈设如旧衣衫鞋袜 医箱典籍都整整齐齐的待在该待的地方这个家除了后院儿那匹老马不翼而飞了之外保持了主人在家时所有的样子…… 此刻与图焱一般慌乱无措的还有方氏的首徒孙颖他在医馆忙了整日回到家方吃了晚饭自己的夫人便拿了个小包袱来说是方老早间特意送到家中吩咐她交给自己夫君的几本医典孙先生十分纳闷儿恩师头天才与自己说近来颇感体力不济要歇上几日嘱咐自己看顾好医馆以及病患怎么会突然给自己送什么医典?况他二人本来日日都在固元堂坐诊 有什么不能当面给他的还非要亲自跑一趟送到家里来

    他忙打开包袱查看 里头哪有什么医书药典只有一封短信外加两张地契和一份转赠文书 信中方氏再次对其当年凭借一己之力为自己撑起家业表达了感激 他说孙颖是唯一能让自己放心托付的人医馆连同后头的院子他愿意全部赠予孙颖而对自己为何骤然生出此举却只字未提孙颖看完信只觉心中忐忑当年他还是个娃娃亲眼看着方先生几根细细的银针一扎一碗神奇的汤药灌下去便救醒了自己顶着烈日卖苦力中暑晕厥的父亲在幼小的自己眼里这位先生俨然天神一般周身闪耀着熠熠光辉当年的方氏也正值意气风发之时还是那个未尝罪恶品行无可挑剔的杏林圣手 也是从那时开始 孙颖便立志成为一名医者当他鼓起勇气向方氏说出自己的志愿时方氏不仅没有嫌弃他资质平庸反而欣然收他为徒自此方氏对他悉心教导 不厌其烦的一遍遍为他讲解各种医理要义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平生所学尽数教给了他而他也发愤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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