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赏宴的厨子都是从这间馆子请的,我觉得口味尚可,咱们吃些再回府。”
“是。”
从前不染跟着父亲进城卖粮时倒是常经过这间富丽堂皇的酒家,未曾想自己也有机会进到楼内用饭,不染期待也紧张。他跟在将军后头进了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四扇绘了北地四时风景的大屏风。绕过屏风进到楼内,抬眼便见屋顶正中彩绘而成的七彩祥云美不胜收,数十盏硕大无比的绯红色椭圆形灯笼高悬在梁柱上,夕阳般柔和的烛火使得楼内的明暗恰到好处,既不刺眼也不昏昧。左右两侧走廊的开端各有一处小桥流水的造景,顺着回廊开挖的清渠里,一尾尾锦鲤悠游自得。正中的戏台上,伴着乐师奏出的动听琴音,红衣舞姬水袖轻扬。
不染被这里轻松慵懒的氛围所感染,先前的紧张已一扫而光,不禁感叹晔城之内竟有如此优雅别致,美好而令人流连的去处。二人在楼上正对戏台的包厢落了座,不一会儿,一盘盘美味佳肴便陆续摆上了桌。这些菜品各具特色,精雕细琢得,说是工艺品也不为过。再看那些杯盘碗盏,可一点儿也不会被那些菜式抢去风头。
那碟子外壁上的图案皆是金沙银粉所绘,烛光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碗盏则是质厚的玉石制成,相比之下虽不华丽却莹润剔透,即便盛上再热的羹汤端着也不烫手。酒杯酒壶筷子羹匙则简单粗暴的皆用金银制成。这些奢华的器皿,优美的室内装饰,无不令人产生出一种错觉。不知此地到底是酒家还是公侯巨富的府第。
不染定了定神,意识到眼前这个温和俊美,待自己亲厚友善的男子所经历的人生与自己简直有天渊之别。自己眼中的豪奢之地对他来说不过就是间餐食做得尚可的馆子罢了。不染忽觉失落,并不是源于自己与将军身份地位、衣食受用的悬殊所造成的落差,而是因为他清楚的觉知到,应当没有什么是自己可给予赵氏的……
“将军点太多了!”不染提了提精神,看着赵氏大手一挥点的这一大桌子菜说道。
“你太瘦了,很该多吃些!瞧着你那骨骼日后定是还要长的,若不吃得壮实些,将来还不得跟个竹竿似的又细又长,可不要太难看!”将军说着给不染夹了好大一块南乳猪手,随后自己就着蜜汁煎冬菇喝起了小酒。
“方才我照着食单上的价目粗算了算,这桌菜都十两银子开外了,够三口之家半年的吃穿用度呢。不染从小生长在乡间,还从没这样奢侈过,有些不习惯,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福报消受。”不染盯着那色红油亮的肘子直咽口水,却也始终忍着没动筷子。
“你看那舞姬美不美?面若桃花,媚而不俗。再瞧她那身段,纤而不柴,柔若无骨。实在也是个受人追捧的尤物。可我对她却生不起半分眷顾之情!”赵氏深邃的目光许久的留驻在那舞姬身上,他举头又干了一盅,目光转回到不染这里“不染,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你既已到了我的身边,便无需计较所谓的受用是不是奢侈,能不能消受。小小年纪,思虑颇深,累不累?”
赵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闪烁着似有若无的爱意,这让不染不禁猜想赵氏是否也像自己一样有着不同寻常的喜好。那夜自己本来有机会找到答案,可惜被那不争气的肚皮搞砸了。如今他已愈发的离不开赵氏,如果贸然亮明心意,不染很怕自己会把他吓跑,与其那样不染宁愿保持现状。在处理这件事上,他畏首畏尾、拖泥带水,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您待我这样好,可我却没什么能回报给您的……”不染避重就轻道。
“一餐饭而已,要什么回报?显得我小气巴拉的!”赵氏调笑着斜倚在了包厢的榻上,又看起了歌舞。
“将军给我的何止一餐饭。”
“你若想回报,只消答应随顺因缘,放下过往,像令尊期待的那样好好活,在我身边尽心勤力的当好差就是了。啊还有!不许再说我嘴碎!”
“呵呵~”不染一下子笑了出来。
瞧瞧赵将军掌握起不染的情绪来是多么的轻松,他当然不是故意的,他怎会知道不染心中的矛盾,他连他自己怎么回事还没搞明白呢!不得不说,造物真是手段高明,想让个冰坨子化成一汪清泉自然得先点一把火,赵氏生来就是化不染用的。
“你再不吃菜都凉了!”将军催促道。
“是!”
不染心情好了自然食指大动,他一吃就停不下来,直吃到将军教他仔细别撑着,他才笑嘻嘻的放下筷子。将军看着这如风卷残云般被他收拾掉的一桌子菜,不禁在心里直感叹,这小东西居然如此好胃口!
不染吃饱后美滋滋的赏起了歌舞,他的目光随着舞姬的每一次腾跃旋动来回流转,眼下肥润的卧蚕随着时而浮现的笑意更显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