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 香客早已离去。
了悟双腿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拿着签筒,袈裟委地,端坐的姿态与法相庄严的大佛渐渐重合。
小弥僧静文看着师父威严的背影, 心底不禁叹息师父好修养, 可眼神一转, 落在地上散落的签文时, 那股子崇拜又变成了怒气。
了悟虽在念佛, 却洞悉到了这种情愫,他视线落在签文上, 声音四平八稳:“没用了,捡起来都烧了吧。”
苍老雄厚的声音响起,可非但没有抚平静文心中的怒,反而使他越发生气,静文不禁痛骂:“真真是作孽, 竟浪费了我们一整签签筒。这木材是我和师哥们特意去山上寻的, 又整整熬了几个大夜才做出来的,光是上边的毛刺我都花了一整晚才磨圆润的哩。”
若是天灾人祸, 不可抗拒的因素也就罢了。
可偏偏是因为迫于对方的权势,自己的一番心血就这样被浪费,静文怎么能不气?
看着地上的签文,所有的背面都被刻上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整体字样,静文气的直咬牙。
直到现在他还能记得自己和师兄们被剑指着的场面, 那个疯子还重伤了大师兄。
想到还卧床养伤的师兄,静文眼底浮出泪花,他跺了跺脚, 呸了一声,“佛祖面前也敢弄虚作假,难道就不怕报应上身吗?”
了悟持佛珠的手一顿,不轻不重的训斥了一句,“莫造口业。”
静文正是不大的年纪,进僧门的时间尚短,连头上的戒疤都还没印,因此还不能很好的管住嘴。
而作为他的师父,需得肩负起榜样之责。
静文被训斥的低下了头,自惭行愧,“师父您的境界可真高,那日您的胡须都被削掉了一大截,徒儿还记得您脸都气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过去了。”
“所以这就是为师常和你说过的‘放下’,人不能沉迷往昔。”了悟身子一僵,随即蹲下身,趁机慢声教导徒弟,可教着教着,余光撇到门外的人影时,声音猛地拔高,“你这杀才,还不走做甚?!”
“禅杖呢?为师的禅杖呢?”了悟被刺激的天灵盖都在燃烧,他倏的起身,视线在大殿里打转,目光所及之处皆在找趁手的武器。
静文被吓到了,“师父您不是说以卵击石,是不明智的举动吗?”
了悟:“所以我们要借助外力。”
静文不明白:“可这样不就违背了您说的凡事都有因果,我们只需静看着对方狂,然后任由对方自取灭亡吗?”
此刻的了悟已经寻到了武器——敲木鱼的木锤,他握着木锤,呵呵一笑,“有时候这个灭亡也需要人为的推进。”
谢帘栊负手,看着了悟对自己迎面重来,气定神闲地道,“五万两。”
了悟脚步一停。
谢帘栊环顾四周,轻笑一声,“我看这佛祖的金身也该从新修缮了。”
了悟手中的木锤瞬间从高处落到低处,同时另一只手抬在胸前,行了佛礼,“阿弥陀佛,施主果然是与佛有缘之人。”
谢帘栊见状,亦做了佛礼,不过做的多少有些敷衍,“不知现在能听到了悟大师的高见吗。”
*
离开寺庙
谢清颜在山下的亭子里坐了很久,风吹了多久,她就想了多久。
想的很多,很杂,很乱。
了悟的话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戳开了她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和谢帘栊曾在一起的时光也不尽数都是不好的。他有夸赞自己,也有让她不该为女子的身份被教条束缚。
他对自己好,会在野狼攻击自己时保护她。
但也很有多不好的,强迫她,从不在乎她真正的意愿。
可最后想到对方在自己梦中半身白骨,忏悔说知道错了时,她同样也落泪时,谢清颜只觉得感觉恍然。
等她从这种恍然中回神时,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朔风呼呼的刮,连带着树叶都发出簌簌的急响。
周围的奴仆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谢清颜猛地起身,想要去寻马车,下一瞬脚却猛地缩了回去——那是狼。
成群的狼!
到底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狼的?
怎么又是狼?!
自己身边的人呢?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来,随即都化成了无措,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的光,让谢清颜险些昏死过去,可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她不能昏过去,若真死了也就算了,可万一是被野狼啃食疼醒的就完了。
谢清颜露出苦笑,看着狼群一步步逼近。
她越慌,面上就越稳,但这只是她强行克制的结果,因为在这种环境下尖叫只能让狼群进攻的更快。
可这又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