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零件咬合的脆响,顺着晚风刮进耳朵里。
韩七扒着土坎的手腕一抖,刚拔开的竹筒木塞子差点掉进草窝。
啥动静?
他把破草帽压低半寸,三角眼顺着乱草缝隙往外瞄。
暮色还没彻底合拢。
东坡底下那条老河道里,清亮亮的河水正哗哗流淌,水面拍打着两岸的鹅卵石。
哪有半点干涸见底的模样!
更叫韩七眼珠子发直的,是架在三丈高陡坡上的两条大木头匣子。
木匣子一头扎进河沟,另一头通上坡顶。
两个才六七岁的半大娃娃,正光着脚丫子,趴在坡顶的横木扶手上。
四条小短腿在木轴踏板上倒腾得飞快。
“狗蛋哥,你慢点踩,俺裤衩子要掉啦!”
二丫抓着扶手,咯咯直笑,鼻尖上挂着汗珠子。
六岁的狗蛋把胸脯一挺,脚底下踩得更欢实了。
“掉裤子怕甚!娘说了,把这片晚豆地浇透,晚上给咱俩一人奖励一块大油渣子!”
“踩快点!看俺把水龙王给踩出来!”
两个娃娃说说笑笑,跟骑竹马玩耍没两样。
可就在他们脚底下。
一串方形木板串成的木链子,正贴着木槽底疯狂往上蹿!
哗啦!
碗口粗的两股白浪,顺着三丈高的陡坡,硬生生从低处往高处爬!
顶端豁口处水花乱溅,源源不断地灌进东坡上那二十亩刚翻出来的黑油泥地里。
水渠边的烂泥巴里,一只青蛙受了惊,扑通跳进水洼。
韩七半张着嘴,下巴颏磕在土坎的碎石子上,连疼都顾不上。
“水……水往高处流?”
他抬起左手,使劲揉了揉眼窝,把眼皮撑到最大。
没看花眼!
那河沟里的水,真顺着木头匣子自己爬上了三丈高的旱坡!
“见了鬼了……”
韩七喉结上下乱滚,咽下一口唾沫。
在黑山城混迹多年,见过大户人家院子里头的辘轳水井,也见过四个壮汉喊着号子抬水桶。
可他还从来没见过,靠两个娃娃踩木头轴,就能把河水抽上高坡的邪门玩意儿!
“这石洼村里头……难道还窝着个精通机关术的墨家巧匠?”
韩七后脖颈子冒出一层细汗,把竹筒塞子重新按紧。
这东坡水渠边全是妇人和娃娃,连个下药的井口都找不着。
刚准备把脑袋缩回来。
“起开!都闪开点道儿!”
坡顶荒地里,突然炸开一嗓子吆喝。
韩七眼皮一跳,顺着声音扭头看过去。
只见二十亩还没有浇透的板结荒地上,正有一条汉子迈着大步往前狂飙!
是栓子!
下午刚被金雨治好断腿,栓子这会儿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牛劲。
那根用了好几天的木拐,被他随手扔在田埂边的狗尾草丛里。
一条大拇指粗的麻绳斜套在右肩上,身后拽着一架弯罗锅一样的红松木犁。
陈三叔单手扶着后头的独木犁梢,嘴里叼着旱烟杆,迈着大步跟在后头跑。
“栓子!你小子慢点冲!老叔这把老骨头都快撵不上你了!”
陈三叔笑骂了一句,手腕子一抖,把犁评木楔子往深处推了一寸。
“三叔!俺这右腿刚长好,正痒痒呢!”
栓子回头咧嘴一笑,脚底板往硬泥地里一蹬。
刺啦!
三棱精铁犁尖扎进晒得发白的死泥壳子里。
半尺深、一尺宽的黑黄土浪,顺着弯曲的精铁犁壁高高掀起,哗啦啦往右边翻扣过去。
泥底下的硬土坷垃撞在铁壁上,当场碎成细渣。
栓子连腰都没弯一下,两条腿跟装了风火轮似的,拽着木犁在荒地里头健步如飞!
到了地头,连停都没停,顺着田埂直接打了个弯,掉头就往回冲!
土坎后头。
韩七趴在干草窝里,十根手指头抠进泥巴里,眼珠子都快凸出眼眶了。
“一……一个人拉犁?”
韩七倒抽了一口凉气,牙花子直发酸。
他老家也是乡下种地的,太清楚开荒翻老泥是个甚么苦差事了!
旱了两个多月的板结死地,拿铁镐刨下去都得崩出火星子。
哪怕是青石集外头那些用老黄牛拉的直辕大犁,犁头顶多也就扎进去三寸深,走两步还得停下来歇口气。
可眼前这个庄稼汉,居然拿肩膀套着绳子,一个人拉着铁犁在死泥地里头狂奔?
韩七的视线落在田埂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