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暗自叫苦。
这两位祖宗又闹起来了,他这安稳日子,莫不是又要到头了?
正惶惶地暗自揣度,殿门一动,赫连玄圭走了出来。
孙全福下意识抬眼飞快觑了一下,心头猛地一震。
帝王脸上竟有泪痕。
他慌忙把头深深埋下去,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会……陛下竟落泪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后娘娘,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赫连玄圭入了偏殿,独自倚卧榻上。
他目光虚虚落在帐顶,空洞得没有半分神采。
明年七月末,她就要回到她的世界了吗?
以前想不通的一切事情,此刻都明白了。
不过,她为什么要观星楼测算回去准确的时日呢?
难道她需要在特定的时间,行某件事,方能回去,不然何须费心勘定准确日期,静静等候便可。
那契机是什么?
一个念头像寒芒骤然刺入心底。
玉佩。
当初他失手摔碎那枚玉佩时,她瞬间崩溃的模样清晰如昨。
当时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失态,现在却懂了。
那玉佩,应是她回家的关键。
原来,竟是自己亲手送心爱的女子离开?
他承天命,执掌大乾,君临万民,到头来,上天便是这样待他?
赫连玄圭眼底一点点沉下去,墨色浓得化不开,幽深可怖。
阴私的念头不受遏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走,便能如愿吗?
只要他不允,她是不是就永远无法离开?摔碎那枚玉佩,她是不是就能留下了?
赫连玄圭闭紧双目,眉头狠狠拧起。
不行。
若是强行将她留下,以她刚烈心性,往后望向他的眼里,只会盛满恨意。
或许终日以泪洗面,郁郁难安,他光是想想,心口便疼得喘不过气。
更甚者,她还会做出决绝极端之事。
他当真承受得住,被她怀恨终生?
方才她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
“明明知晓你强大从容,心底还是会生出突如其来的心疼。”
“我想,这就是爱。”
“我爱你,没有骗你。”
她的眸光温柔缱绻,字字赤诚,他如何舍得失去这份心意。
赫连玄圭一拳垂在床榻。
一边是不顾一切强留,将她锁在身边;
一边是忍痛放手,任她奔赴归途。
两股念头在胸腔里往复撕扯,寸寸凌迟。
他又攥紧拳头,重重砸向身侧墙壁。
一声闷响,墙体微微震颤,指节破皮渗出血丝,温热的血顺着骨节缓缓淌下,他却浑然不觉痛楚。
帝王的自持还在勉强撑着,没有失态嘶吼,可内里早已是翻江倒海,痛到濒临崩裂。
孙全福守在殿外廊下,望见皇后的身影过来,心头一松。
简直像看见救星。
阮妗昭朝他抬手,示意他不必通报,旋即推开殿门。
殿内光线昏沉。
赫连玄圭一身黑金龙袍未卸,履靴也不曾脱去,就这般和衣卧在榻上,双目紧闭。
昏黄烛影落在他脸上,掩不住眉宇间沉沉的倦痛。
她走到床边,俯身趴在榻沿,指尖小心翼翼伸过去,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陛下,我冷……你回寝殿陪我睡好不好……”
赫连玄圭阖着眼,一动不动,没有应声。
阮妗昭放软声调,一声一声轻唤:
“陛下……哥哥……夫君……”
他依旧纹丝不动,不肯回应。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怅然:
“所以,你知道我们注定分离就不打算爱我了,是吗?你是不是,后悔爱我了?”
她在他身侧躺下,贴靠在他的胸口。
“哥哥,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好难受,我想让你爱我……你爱爱我……呜呜……”
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
赫连玄圭终于睁开眼,墨色瞳仁里翻搅着无尽挣扎。
“宝宝,那你告诉朕,朕该如何爱你?你告诉朕,爱到底是学会放手,还是……不惜代价?”
阮妗昭埋在他衣襟间,泪珠簌簌滚落,语无伦次: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我真的不知道……难受的不是只有你,可那是我的家,我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