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裴石归家。裴沁的事已尘埃落定了。
梁国公府闹不闹心是一码事,赐婚的圣旨是不能迁延的。范阳郡夫人捏着鼻子,请来一位媒人, 提过亲事,得了回帖后, 正式下了聘。
裴石再如何惊怒不情愿,事情都没有了转圜的余地。风声已经放出去, 人人都晓得裴家要与国公府结姻。便是他冒着抗旨的风险, 回绝这门亲事, 从此以后,裴沁也就不用再出现在人前了。
“国公府仗势欺人, 沁娘还没嫁过去,便受他们百般磋磨;若当真嫁了, 往后还不知如何!”关起门来,他满肚子的牢骚。
与自家婆娘摆脸子是不行的, 但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相较于他,文照鸾则显得冷静很多。
“往后如何, 我不晓得。但我晓得沁娘绝不是个任人捏扁搓圆的性子。”她道, “她虽娴淑,却是个分寸拿捏得清的人。她下定了决心要嫁, 那这国公府,也未必不可闯一闯。”
裴石道:“她能有什么分寸?她要有分寸, 便做不出受人引诱的事了!”
他不吐不快, 便一吐为快;快是快了, 再一转眼,却见文照鸾执着笔,正写一封信, 墨汁顺着狼毫滴向了纸面,晕得字迹模糊。她却出了会神,静静地没动。
自忖方才说话急了些,裴石有几分不自在,清清嗓子,“我不是埋怨你。这事换了我,我也为难。我只是……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文照鸾回过神来,一双秋水明眸清泠泠地望着他,仿佛有将出未出的话,最终,压抑回了心间。
自从商州回来,她很少会在他跟前有这样心事重重的表情。
裴石后悔起来,想说些话补救,却听她道:
“世间男女,本性都是一样的。可约束与规范,对女子却时常比对男子严苛得多。我们自幼长在闺中,习女则女训,生怕一步走错、一句说错,那将付出我们承受不起的代价。你是沁娘的兄长,你了解她,她比寻常男子差在哪里呢?寻常男子有的分寸,她也都有;他们没有的,她也较之更出色。可那韦王孙偏就能以自己的龌龊揣度她,觉得她受了他的小物件,他就有资格强迫她。
“掷果盈车,对男子来说,是一段风流佳话,是远播他美名的凭证;而一个女子,只要收授了旁人的东西,便是她不规矩、没廉耻。人们就要看轻她,哪怕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做。
“他们有什么资格说她不好呢?我又有什么资格觉得她不好?”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方才便不算是向他倾吐,此时更像自言自语了:
“她尚且敢反抗,我竟还不如她。”话到最后,已低不可闻。
有些事,她藏在心里,谁不能与之说,哪怕是枕边人。她只能在很少的时候,孤独地想起来,反刍、咀嚼,使它成为一段段愈来愈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的经历。
她听说滇南合浦的珍珠,是母蚌在受了伤时,以珠浆包裹伤口、年复一年而成。蚌的伤口能成为珍珠,可她往昔回忆的不堪,只能成为一道丑陋的疤痕,没有丝毫美感可言。
裴沁的事,给了她很深的触动。
文照鸾尽力地去帮她。过后,焦氏来谢她,发自肺腑地对她说了一段长长的话。话里有懊悔,有惭愧,有对自己从前嫉恨她的自责。
焦氏最后道:“我从前与你并不亲厚,还曾有过不少嫌隙。而你不记旧怨,为沁娘做到这一步,可见我从前都是小人之心,你真正是个高洁的人品!”
事到如今,她想起焦氏说话时的真情实感,都奇怪地想要发笑。
她也许是为了裴沁,或者说是为了裴石,可若说出自什么高洁人品,那就胡扯了。
夜深人静时,她反复琢磨,扪清了自己内心,并为之惊讶不已。
原来最打动她的,竟是裴沁说过的一句不经意的话。
【我说了。我教他等我,哪怕一年,等我出了孝。可他说等不了。】
韦王孙等不了,想要用强,裴沁便打破了他的头,拼着鱼死网破,也要逃脱;
而她……
当年李源炽不是也在贤皇后的孝中么?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文照鸾想,我不如她。
一个宽厚温热的怀抱包围了她。
她再次回过神来,发现裴石正在对面,倾身向她敞开了怀抱。
微微急促的心跳带着同样细微却清晰的懊悔和愧疚,传到她的心口。他什么话也没说,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文照鸾吁了口气,连日来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她将脑袋靠在他胸口,静静地听了一会他的心跳。
“我信你。”他的胸腔发出微微震动。
她仰了仰头,额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表示了自己并不介意。
敞开心扉,对于裴石来说,并不是经常有的事。他罕见地不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