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崇化坊的时候, 正是日上云开,长安城和暖得使人熏醉。
二人一路讨论了些杂七杂八的事——例如若陈常侍改不了吃屎,下一顿揍应该在何时何地, 简单快捷而不被捉现行——牵着马,溜溜达达地拐过十里八坊, 最后在崇化坊拐角,望见了自家新起的乌头门。
早已有人守在通衢的道旁, 大老远瞧见他们, 十万火急地奔了过来。
裴石一见, 叫住他:“长生,你猴急什么?”
长生哪里只是急, 他额上汗都滴滴答答滚下来了。
“主君怎么才回来!”他一抹脸上的汗,牵了两匹马便引他们归家, “家里出大事了!”
他一边走一边连珠炮似的讲,翻来倒去只一个意思:裴大郎忽然害了心口疼, 已经快不行了。
极其突然的消息,将两人都惊得一怔。
文照鸾问:“从前不曾听说伯父害心口疼, 何时起的?大夫可看准了?”
“今晨一早, 发作得又急又猛,登时便起不来;已请三个大夫诊过了, 说是什么真心痛……”长生的脸垮着,又迷惑又不以为然, “我就怪了, 难道还有什么假心痛?”
无论如何, 先回去亲眼瞧过,才是正事。
几人步履匆匆,沿坊墙一路进了家门。
长生又去招呼其余路口等着的随从不提, 裴石与文照鸾穿庭过院,一径来到东北院中。
院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外头交头接耳的是随从小厮;跨过院门,仆妇与婢女们来来去去,煎药的煎药、端水的端水;一到了门廊下,就都是自家人了。
裴淑苦恼低落地坐在栏杆上,一见了入院的他们,眼一亮,本待扯着嗓子招呼,忽然又想起什么,只是招了招手,又比比半阖的屋内。
文照鸾到了她跟前,裴淑迫不及待便小声开口:“从一清早起,就说伯父不好。到这会子,大夫说要准备着了!”
准备什么?
自然是准备后事。
王氏也在廊下坐着,罕见地鬓髻里少了几支金红翠绿,倒不怎么焦急,只是似乎想着心事,见文照鸾二人来了,也不过打眼一扫,点点头,算过了礼。
郑幽兰出了门子,母女俩都去了;裴柏分了宗,李氏带着绵儿也走了。原本还算团圆的一家子,如今呼啦啦冷清了不少。
不过,文照鸾环望一圈,又想到,便是那几位还在,恐怕也都与王氏差不多,没一个真心替裴大郎难过的。
——就连她自己与裴石,也是震惊多于忧虑。
她拍了拍裴淑的手,示意宽慰,而后轻推门进屋。
腥苦的药味扑面而来,直往人脑门里钻。偏门窗又大半掩着,那呛人的味道散也散不出去。
屋里人也不少,多挤在内室、裴大郎自己的床边。人群之中,她一眼便瞧见了伏在床沿、哭得正厉害的焦氏。
一辈子的夫妇,焦氏这会子哭声里倒有几分真心实意。
余下的,婆母刘氏搂着妯娌的肩,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裴沁脸色发白,张着惊惶无措的眼,身前是各式各样的脸,身后是同样惊慌失措的裴沐。
一个大夫守在床前,正捞着病人的腕子看诊;又两位隔着内室帘子,低低地交换意见,说话声嗡嗡的,像听不真切又驱逐不出的恼人的蚊蝇。
焦氏最亲近的仆妇阿贾,则睁着近乎不眨的眼,目光在两位大夫身上来回,时而点一点头,时而插嘴问一句。
刘氏劝得口干舌燥,一扭头,正见她来了,冲口而出:“这时候才回来!你们躲懒,也挑挑时候!”
文照鸾晓得她心焦,没挑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问外头大夫:“细情如何了?”
两个大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引她到了后屋,掩了门,才道:“心痛若在肺腑脾胃,十之八九是能将养得过来;可若在脏主,神藏于内,一旦伤之,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如今之计,汤药实则不济了,还是早当大事吧……”
七万八绕的,不过是说药石罔效,该料理后事了。
裴大郎如今还吊着一口气,但面色青白,四肢发僵,已是口不能言,出气多而进气少,不过是挨时辰罢了。
乍一想,文照鸾觉得不至于。这位伯父还不上五十,平日里身子康健,不像是心口有毛病的样子。
但再一琢磨,似乎浅有表征。他风寒也才过没几日,最后一回见是在前日里。那会子见他,脸色便不大好,精神也平平,只是她当时没多想。
尽人事,知天命。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做些什么,只得照大夫的话,先暗自命人预备起来了。
寿材寿衣、僧道相士,一应都得料理妥当。
文照鸾在屋中又待了一会,出去后,便马不停蹄地与各人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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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郎是在晌午近昏时,咽下最后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