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得了银子, 又得了肯定,心里渐渐踏实了,从前的光彩也就回来了。她感谢宋问瑄, 也因此感谢文照鸾。
“我如今存下了银子,有三十两。不多, 但往后还有。我又不花用,只存着为绵儿做嫁妆, 够了。”她道。
文照鸾道:“你想清楚了?绵儿在家, 有家里照应、奴仆侍奉, 体体面面地做官宦家女郎;若随了你,你又与裴柏和离, 她便没有了倚仗。你是她的母亲,要为她长远打算。”
李氏沉默了一会, 说不犹豫是假的。
可她最后仍摇了摇头,“女孩儿嫁了人, 门第高低,不过差在吃喝穿戴。我能养她, 她便不用瞧夫家脸色。这一辈子, 我只要她过得平安顺遂。”
文照鸾也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她是不认识未嫁时的李氏,想来当初敢顶着非议, 嫁到一穷二白的裴家,骨子里必定也不是个怯懦的人。
如今她倒用自己的骨气, 将母女两个丢掉的脸面都撑了起来。
“好, 你既说这话, 我就做主,你带走绵儿。”文照鸾道,“可毕竟骨血相亲, 绵儿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侄女,没得眼睁睁看你流落在外、独自教养她。起居琐事上你不必担心,只管度日;人世无常,若真有个山高水低,绵儿还回家中,我替你养。”
李氏十分动容,终究感谢的话太轻,她说不出口,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留下和离书走了。
“只是可惜了绵儿。”翠袖也瞧着和离书,觉得惋惜,“原本能配一桩好婚事的。”
文照鸾问:“怎么样的婚事,叫做好婚事?”
翠袖道:“自然是高门世家、荣华安逸,像某某夫人、某某夫人、某某夫人……”
文照鸾笑了,“你说的某某夫人,亲自为丈夫挑选贵妾、排出妾室通房侍寝的月次,径直排出了半年开外;某某夫人,三餐四季侍奉婆母三十年,家中大小事均要操持,落了个虚损带下的毛病;某某夫人,丈夫外放六回,回回带青春娇美的姬妾归家,留她在老家侍奉姑舅,后过继了个儿子。你觉得她们算是好婚事?”
翠袖嘀嘀咕咕:“唔,这,至少,穿金戴银还有诰命,使奴唤婢……”
“这就是里子与面子的事了!”珠子插话,“我觉着咱们夫人就是好婚事。”
翠袖明显不服,但咕咕唧唧地不敢明说。
珠子还争辩:“咱们主君不好色,没有妾室通房,与夫人朝夕能相见;夫人不用侍奉姑舅,妯娌不多事,家务也不用亲自动手……除了偶尔有些糟心事,但谁家没糟心事呢?”
她们互相说不服,一齐拿眼望着玉真。
玉真道:“最好的婚事就是没有婚事。”
“……”
文照鸾赏了她们一人一把桑葚,外头边吃边争去了。
关起门来独处,她得以不受干扰地思考方才的话。
她的婚事算好吗?毕竟一日夜前,才闹出了那样的丑事。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竟然很同意玉真,没有婚事,就省了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但婚已经成了,人已经遇到了。不是别人,是裴石。
正是裴石。
她觉得很巧,因为裴石正在一切都恰恰好的份上,教她觉得非常合适。
究竟合适在哪里呢?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终于了悟:不是他合适,而是她喜欢。
她喜欢,因此是好婚事。
·
裴家迎来了一桩“喜事”。
花红彩礼、三媒六聘,裴家三郎娶了郑氏三女——郑幽兰。
是喜事,可除了下堂的李氏,几乎没人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家里人是嫌丢脸的,家下人是看笑话的。
郑幽兰哭肿了眼,不情不愿被塞进花檐子。
她娘已讲得很清楚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你不嫁他,还能嫁谁?不嫁,你就做姑子去!”
于是,吹吹打打、唱唱念念,终于从裴家出门,入了离此几十里地的通济坊。
通济坊在长安东南,最最冷清的地界,已挨着城墙,多走几步就要出启夏门、到南城郊了。
地僻卑湿,宅院也小,左邻右舍没什么顶顶体面的人物,都是草头百姓。
郑幽兰看清了未来处境后,哭得更厉害了,直嚷着要回去,几个仆婢拦她不住,险些教她冲出了洞房。
最后是裴氏一巴掌掴在她脸上,道:“事到如今,你还闹什么?要将最后一点脸面也丢在地上踩吗!你要再嚷,就同我回老家去!”
郑幽兰缩在喜帐里,脸也肿了、胭脂也花了,一番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终于认了命,无力倒在鸳鸯戏水的裯衾之中。
从此也是裴家妇,不过丈夫不是二郎,成了三郎。她没有取代文照鸾,反成了第二个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