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 先前望见的什么穿得暖和、歇得轻松,都是这一段时间,陈氏不得不妥协的结果。
又听外头陈狂五着三不着两的说话, 原来就在文照鸾来商州前,采玉的役夫与民夫们已经闹了一回了。
那回闹, 尚能兜得回来。起因是陈氏克扣民夫的月钱,拖了半年也不发, 还要倒贴钱来买冬衣;至于本来就是从州县各级大牢里提出来的役夫, 月钱是没有的, 冬衣是一堆破苇子。唯一与民夫们同甘共苦的是——两伙人吃的米都是霉的。
严苛至此,人家伙同了来闹, 就不怪了。
林狂五带了些人来,以壮他声势。那些个不知是民夫是役夫的汉子手里, 还拿着采玉的家伙事,凿子锤子錾子, 一应俱全;还有几个手里有棍棒和短刀,也不知哪里得来的, 凶神恶煞地替他摆阵。
林狂五便在这群人当中, 很是大喇喇地笑着,与陈伯昌侃两句, 又去瞧那整捆的麻袋。
“这里头,当真是白米?”他道。
陈伯昌答应得很坦然, “自然是, 哪有诳你的。”
“好老官, 你冲撞了咱们都头的讳!”有人跳脚。
陈伯昌被噎得也不敢恼。
林狂五作势打了一下跟班的脑袋,“咱们什么样的人,不和那等子做官做宰的同论——凿子!”
跟班乖乖地递上手里的凿子。
林狂五便拿凿子就往米袋子里戳。周围百来双眼睛齐齐看着, 此时竟都安静下来,没一个说笑打岔的。
陈伯昌还道:“你要验,就验!从前他们奴才欺上瞒下,如今是我亲至了,你还信不过么……”
屋里头,陈三郎偷眼望着这一切,撇嘴低声道:“他只管去验,那一车子上全是新秋的白米,吃不死他!”
“你意思是,别的车上仍有霉米?”文照鸾敏锐地听出不对。
陈三郎是个直肠子爽性的,闻言便不忿,“我爹那样小气的,寻常家里吃喝,三日里还有一日是脱粟饭呢,他们凭什么就能吃白米!”
文照鸾上上下下打量那陈公子,也许是眼光太过直白,瞧得他面红耳热起来,胡乱地四面张望,忽然眼一亮,“院子隔壁就能下到窖子里,咱们从后头过去!”
说着就要偷溜过去,被文照鸾一把拉住。
“外头全是役夫,人家望不见你么?”她没好气也没奈何,“你先前怂恿我们过来,打的是什么主意?”
陈三郎的脸又一红,支支吾吾,“那不是……你们有兵,就借用一用么……”
文照鸾扶额。
这大家公子还没全丢了眼力,实在歪打正着。
他们里头正窃窃私语,外头忽地一声断喝,唬得二人忙转过去看。
林狂五已抄起一大把霉米,褐黄的滴滴答答从指缝里落下来:“你说这是白米?好小子!”
人群立马骚动起来,尤其那十几个带来的汉子,举着凿子和刀子,龇牙咧嘴地露了凶相。
陈伯昌也慌了,矢口否认,“这、这……分明是白米啊!怎么……”
陈三郎在屋里也慌了,手足发冷,“我亲眼瞧着装的,那一车有记号的,不可能弄错!”
“这节骨眼儿上,已闹过一回,你们还敢运了霉米来!?”文照鸾实在觉得天雷劈了这伙子人也不冤。
“没有白米!”陈三郎红着眼,为自己辩解,“廪仓里新米才交,连陈米也不够数,我爹又教他们扣在这里,一时间哪里弄那许多白米给他们!”
眼见着外头要闹起来,他顾不得其他,攥了她就往后门带。
文照鸾拗不过,才回望一眼院里的裴石,被他拉扯着往后院子里跌跌撞撞地去。
陈三郎一边走一边口里道:“咱们不能呆守此处。你是郡主,金贵人,你得保住平安……”
可才走出门口几步,院后头包抄来了几个汉子,穿着才发的崭新冬衣,手里拿的,是寒光雪亮的刀。
二人又生生被逼了回去。
前院里,林狂五把一麻袋霉米都掼在地上,阴沉着脸,一步步向前来。陈伯昌便一步步后退,连着陈氏几个儿子与裴呈等人也退了几步,退到了屋檐下。
“姓陈的三番五次失信,拿咱们作耍。”他鹰隼攫着虫蛇似的,只把眼狠狠盯着陈伯昌,话却不与他说,“弟兄们如何!”
“杀了陈姓人!”汉子们喊。
“杀光绸衣的贼!”他们又喊。
“烧了玉山!”
“烧了玉山!”
十几个人的气势,便一层层一圈圈震了出来。他们举着手里尖刃的斧凿,竟摄得一二百陈氏家仆潮水似的呼啦啦后撤。
陈伯昌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呐喊:“忠、忠心人何在!”
没有忠心人,大家不过是领月钱吃饭罢了。
林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