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武汉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全是水汽,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树莓之歌》就发生在这座充满故事感的城市,而电影也正式进入拍摄阶段。
邬雪和梁嘉澍在电影里是养父女关系,一个叫树莓的女孩儿, 和一个叫许歌的男人。
许歌多年前意外获得一笔钱财, 数额不大, 刚好够他在武汉的城郊买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
他搬进去的第一天,在院子里发现了一棵野生的树莓, 已经枯了大半,但根部还活着,他便把这棵枯树挖出来, 重新种在花盆里, 放在阳台上, 每天浇水,等了大半年, 它又活了。
然后意外地,在一个月后, 他的房子里多了一个女孩, 是故去的情人留下的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
彼时女孩才十岁。
他最初恶劣地想把女孩儿丢掉,但树莓始终缠着他, 于是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故事就这样展开。
邬雪出场时树莓已经十七岁。
十七岁的少女和四十岁的养父, 带着天然的对抗感,两人之间又有着不可名状的吸引力。
剧本的前半段,邬雪和梁嘉澍两人的对话不超过十句,但有大量同框的场景。
实际拍摄顺序并不按照剧本,《树莓之歌》的拍摄从一场厨房戏开始。
一天下午,树莓趁许歌出门的时候, 用了他厨房里唯一一只锅,下了两碗面。
一碗自己吃了,另一碗留在灶台上,用碗扣着,等他回来。
许歌傍晚推门进来,先看到灶台上扣着的碗,又看到坐在客厅地上的她,正用一把旧剪刀剪窗外的树莓枝。
他走到灶台前,掀开碗盖,面已经坨了,酱汁在碗底凝成一层褐色的膜,他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她。
树莓故意没回头,剪刀在窗外阳光下一张一合,咔嚓一声,一根断枝落在窗台上。
整个场景没有一句台词。
邬雪演的时候背对着梁嘉澍,只能通过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看到他走到灶台边,掀盖、停顿、放下。
这条整整拍了六遍,导演梁春和每次都在监视器后面沉默很久,也不说具体哪里不好,只说“再来一遍”。
第五遍的时候,梁嘉澍掀开碗盖,忽然低头凑近闻了一下那碗已经坨掉的面,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
梁春和没有喊咔。
邬雪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垂着头,鼻尖几乎碰到面条,像是在判断她煮面时放了什么调料。
拍完后,梁嘉澍从厨房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说了句:“你剪树莓的时候,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好像想摸叶子,下次可以真的摸一下。”
他说完便走开了。
邬雪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她当时心念一动,确实想摸那片叶子,但剪到一半又忍住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一扇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这个的。
再来一遍时,邬雪果真去摸了摸叶片,很轻,梁春和叫好。
这条终于过了。
这出戏在整部电影里只占很小的篇幅,但梁春和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
邬雪一开始有些不适应,角色太静,这需要她对肢体语言把握得更加精准,用每一个瞬间的神态、细微的动作去传达信息,而这是剧本里没有的东西,需要演员自己揣摩、演绎。
邬雪感到难度,又察觉到由挑战带来的隐隐兴奋感。
梁嘉澍实在是一个绝佳的搭档。
他对人物的塑造驾轻就熟,同时还能引导她在片场更自然地进入表演。
他教她学会等待。
邬雪慢慢习惯在片场等梁嘉澍走近,等调度就位,等光线落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像是在等一个神来之笔,然后自然地走进场景里,什么都不想。
她不需要刻意去扮演谁,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窗外的树影,自然而然地变成树莓,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儿。
有一天下午收工早,她坐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看剧本。
梁嘉澍从她身后经过,脚步放缓了一瞬,然后退了两步,站在她旁边。
邬雪听到声响,抬起头来,逆光看向他。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整个人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天边那一线橘红色的光从他肩头滑落,落在她翻开的剧本页面上。
远处最后一辆道具车正缓缓驶出片场,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又落下去。
梁嘉澍说:“其实我家里也有一盆树莓。”
邬雪扬起唇角,问:“你养了多久?”
“一年多。”他笑了笑,“这么一说,和我看到这个剧本的时间差不多。”
“好巧,结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