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温栖玄梦见了姒宜。
他明明已经很久不曾梦见她了。
最初那段时日,他夜不能寐,几乎一阖上眼,便是无边无际的熊熊烈焰。
烟雾四处弥漫, 城南那座百年的宅子在火光里摇晃, 厚重的梁木烧断了, 挟着火星坠下来。
而隔着那些烟,他便看见那样一双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每次温栖玄都在梦里倏尔惊醒。
他一个劲儿地往里走,顾不得那些呛鼻浓烈的烟, 伸着双臂,拼尽全力想要救她……
可一个恍惚,那些烟雾便须臾散尽了。
那样的惊慌几乎要让他一颗心跌跌撞撞地跳出来, 直直滚落在地。
温栖玄在梦中不断地挣扎嘶吼, 往往又是一个恍惚, 他却终于在梦里回过神来, 那场火没有夺走姒宜的性命。
她逃出来了。
于是梦里那些烟雾飞快散去, 只剩一张精美的床榻。
姒宜躺在那里, 闭着眼睛, 脸颊都凹陷下去。
连一向纤细莹白如嫩藕的腕骨, 也几乎细得不堪一握紧。
层层幔帐飘荡着, 虚掩着她已然虚弱的身影。
他发了疯一般呼唤她,更是拼命扑上前去, 可他撕心裂肺的喊声却似乎始终隔了层厚重的墙壁。
她静静躺在那里。像没有听到一般, 始终没有回望过他一眼。
每每醒来之时,温栖玄的额头都一阵钝痛。
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只能一个劲儿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以此才能稍微好些,勉强看清殿内乌泱泱跪着的一圈内侍和宫女。
这样的梦痛苦至极,可他也实在庆幸,还能再梦中再度看到那张让他恨不得即刻抛却一切的脸庞。
……
而这一次,时刻许久,温栖玄终于再度梦见了她。
只是这次梦中,却难得回到了小时候。
长乐宫四处海棠盛放,廊下晒着一些典籍,风一吹,书页便呼啦啦发出阵阵响声。
姒宜穿着不输海棠亮色的桃红小袄,身后散着一片葱绿裙子,小小一个身影蹲在花丛旁,埋着头十分专注。
少年模样的温栖玄沿着宫道走来。
彼时是他头一次,奉旨向成为他名义上的母亲的乔贵妃请安。
引路的内侍进去通禀了,他独自站在廊下吹风。
骨子里满是清贵的少年到底藏不住满脸的傲气与局促,在那里站了半晌,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进去,将母亲生前最恨的人唤作母亲。
很快便有宫女恭恭敬敬地来请。他不愿进去,只道稍候。
那宫女便也不再催促,垂首退到一旁,看着这位年少的太子抿着薄唇,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小姒宜在地上挖呀挖。
她实在挖得很专心,漂亮的裙摆早已沾了不少泥屑。却浑然不曾发觉。
直到风再度拂面,少年衣衫单薄,一时没忍住,低低咳嗽一声。
蹲在地上的小人儿俨然被唬了一跳,她身子一颤,这才瞪圆了眼睛回过头来。
那张漂亮到惊人的脸庞上早已依稀有了骄纵的影子,将身后忙碌半天的成果仓促掩住:
“你怎么静悄悄的,都不出声!”
小人儿下意识脱口而出,半晌又回过神来,面前这个身量瘦削的少年是她许久都未见的哥哥,是她的长兄。
圆圆的脸颊这才又勾起几丝笑意,甜甜地唤了声,“太子哥哥。”
她平日里骄纵惯了,连行礼都敷衍得很,温栖玄看着她不过扶着膝盖,简单屈身一礼,也不介意,反倒看着她身后那截才翻过的黑土,还是没忍住,便问道:
“三妹这是在做什么?”
姒宜没料到他还是瞧见了,连忙便向遮掩,“没什么。”
是一小截歪歪扭扭的葱绿色松针。
温栖玄定定收回目光,落在小人儿占满了泥土的脸颊上,指尖上,衣摆上……
小人儿实在被他瞧得不自在了,一时赖皮心起,梗着脖子便道:
“你再看,害我的树长大后不灵验……你就赔我一株新的!”
温栖玄难得觉得和小孩儿说话也如此有趣,半弯着身子,低头看她:
“你在种万年松……?它为什么会灵验?”
姒宜雪白的脸上浮现几分得意,“我在月亮下许了愿。让它快快长大……博士说它能活一万年,我自己种了它,那我便也可以!”
“谁种的,来日都可以如愿吗?”
这话博士今日却没说了。
事实上博士也只是被姒宜缠得没法子了,为了哄三殿下高兴,才从院子里的松树上剪了一小截枝干交予她。
而那日授课,博士的原话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