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还没来得及对如此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讶然, 帘子便倏忽被人挑起。
呼啸的冷风随之卷入,屋内燃得正好的炭火也随之微微一颤。
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前。
只一瞬,温姮宓便再抑制不住心底的紧张,连忙站起身来。
她一时情急, 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盖, 发出一阵狼狈又尖锐的响声。
裴寂朝着响声匆匆瞥了一眼, 便移开目光。
温姮宓唇边的笑,忽然便随之凝在了唇角。
裴寂比离开上陵前瘦多了。
身上一身玄青色衣袍束得利落,腰间悬着一把佩剑。他先前不知候在哪里,落在肩头上的雪还未彻底融化, 整张脸却像在风雪中浸得久了,连昔日熟悉的眉目,都变得冷峭。
姒宜怔在原地。
她见到这样多人, 猝不及防, 刚才又听林惜玉这样讲, 已是心乱如麻。眼前更是连裴寂都来了。
本该此生长留北地, 再不踏入上陵一步的裴寂。
裴寂不顾一旁温姮宓含泪的眼眶, 径直走到了姒宜身前。
她气色那样好, 肤若凝脂, 满头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一缕碎发散在鬓边, 眉眼纵是带着几分忧郁,却也抵不住那样的清媚艳色。
她的小腹隔着宽松的衣料, 微微隆起。
甚至这间屋子, 这里的一切,连她身上,都带着那人的味道。
裴寂垂下眼帘, 长睫之下是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裴寂……你……”
姒宜却分明没有太多久别重逢的欢喜。
她只想到这座宅子向来是有东宫禁卫层层把守的,女眷便也算了,可裴寂此刻竟然能堂而皇之地进来,可见他绝非单枪匹马而来。
裴寂被她眼底深深的戒备刺痛,本想缓了语气,可眼前再顾不得许多,只不容拒绝道:“皎皎,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揪你离开之前,林小姐有些话,要特意告诉你。”
姒宜看向一旁神色并不自在的林惜玉,以及似乎对此毫不知情的温姮宓。
显然今日二人皆是因着裴寂而来。
她心性颖悟,只觉得疲累,并不想再听这样与如今的自己无关之事。
可裴寂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姒宜永远蒙在鼓里!
趁着姒宜转身欲走的功夫,裴寂一把便伸手攥住她纤细的腕骨。
裴寂的手掌从前总是滚烫,如今却凉得很,姒宜挣脱了一下,反倒被他握得更紧。
“松开我!”
裴寂定定看着她,良久,终于松开了几分力道。
与此同时,感受到裴寂一记凌厉的眼刀,林惜玉心中一凛,终于还是细声开口:
“去岁冬日,约莫也是这会儿……我常去上陵远郊的一间药铺,也便是在那里,我……遇见了三公主……”
“谁让你去的?”裴寂冷声道。
“是张容华,和任妃娘娘身边的宫女。”
“你又为何而信?”
林惜玉没有说话,却听裴寂道,“林小姐,都已经说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这话比疾言厉色更让她难堪。她原本只想让姒宜知道真相,让裴寂依他所言,兑现承诺,可却不想将自己那些被愚弄的真心也和盘托出。
倒了,林惜玉瞄了眼裴寂腰间的佩剑,知道今日若不合作,想走却是没那么容易,只能轻轻咬唇,“是……因为太子殿下。”
“我起先也以为不过是后宫争宠,有人借我的由头,攀扯贵妃。因此即便去了那药铺附近几次,亲眼见到容貌如此肖似的三殿下……只是彼时也不敢妄动。”
说到这里,林惜玉似乎终于觉得畅快,她抬起头,看向姒宜:
“是你那日罚我之后,太子殿下前来安慰我……还告诉我……”
林惜玉的眼前又浮现起那日的屏风,以及那人即便隔着屏风,也如常疏冷清贵的容色。
雪光映着男人玄色的衣角,男人静默坐着,听她絮絮说着话。
她一辈子也没那样欢喜过,也没那样娇怯过。
男人的声音好听得很,问她冷不冷,又好生替姒宜赔了不是,还问有没有人接她回去。
她便当真天真又愚蠢地咬上那尾鱼钩。
……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然大了,又刮起了风,吹得枝上的落雪扑簌落下来。
姒宜静静听着,却始终一动也没有动。
她亦想起那年冬日,漫天飘雪,不过手掌大的小狐狸跑丢了,林惜玉柔弱跪在雪地里,却在温栖玄的身影出现后,堪堪晕了过去。
那些事情,其实原本早有端倪。是她从前过于娇纵,过于目中无人,才什么都未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