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袅袅水雾和重叠灯影, 温栖玄便静坐在那边。
偶尔身边老臣说到有趣的地方,那样冷清一个人也略略带了一点笑。
男人笑起来,当真是极好看的。
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周身裹挟的冷意,反倒添了几分半朦胧半虚无的温存。
那样的笑落在心事重重的林惜玉眼里, 她不自觉微微勾起唇角, 却也不禁觉得方才自己, 倒像是有些多心多虑了。
台上戏班唱了几个时辰,皇帝更是兴致高涨,不仅命人重重赏了那戏班子,又传话下去, 待会儿登楼观灯,叫众人不必拘束,都出去走走。
于是满座叩谢皇恩。
宫人们娉婷袅袅, 一溜烟儿地上前收拾杯盘, 还有为各自主子捧着披风地, 寻找手炉和香膏的, 一时廊下倒比方才愈发热闹起来。
萧琅终于将袖筒里那只香囊拿了出来。
她低头理了理穗子, 旋即便挽住母亲萧夫人的手臂, 朝对岸的水榭望去。
只是那抹高大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离了席, 正陪着皇帝说话。胡令德带着几名御前的内侍候在一旁。
一时竟连上前的空隙也没有。
萧琅不免有些气恼, 倒是萧夫人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示意待会儿出去再说。
众人浩浩荡荡,衣香鬓影, 一路自宫门前往御街观灯。
林惜玉收回视线, 不再费心去想萧琅的事。
她旁观久了,看得分明,温栖玄对这个萧五姑娘亦无意, 就如同他对自己一般。
她始终觉得,他整个人如同山巅之上的一捧雪,孤冷得很。
可偏偏,她觉得他和自己实在是很像。
便是妾室又如何,只要能嫁给他,她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林惜玉压下心中思绪,替身边的温姮宓将披风掩好。
“三殿下,仔细外头风凉。”
温姮宓轻声谢过她,目光却越过林惜玉的肩头,落在了廊下。
裴寂正在那里等她。
他身旁尚有几名年轻的平时相熟的子弟,正侃侃聊起今夜御街上的灯,言谈时不时有人发笑。
裴寂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指随意摩挲着袖口上的暗纹。
远远瞧见温姮宓走了过来,他这才悠悠抬起眼,下巴朝众人略一颔首,随即在阶下迎她。
温姮宓原本还提着裙裾快步走着,待到离他近了,反倒慢了下来。
“殷珩,久等了。”
裴寂笑着抿唇,眼里却冷冷的。
他侧开身子给温姮宓让路,旋即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她身后扫过。
各色宫人、命妇以及来来往往提灯的内侍,将宽阔的长廊挤得满满当当。
而方才还在御前伴驾的温惜玄,却已然不见了踪影。
裴寂的视线停了不过短短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收回。
“三表姐想先去哪里?”
温姮宓从他腰间佩戴的白玉扣移开目光,那儿的丝络都已经有些旧了。
她回过神来,见他一双剑眉朗目正等着自己的回答,当即便红了脸:
“都行……我不大熟悉,随你便好。”
裴寂笑了笑,“那便先去长街。”
。
而此刻姒宜坐在窗前,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花灯。
楼下是上陵城中一条临河的长街,因着节庆,两岸的灯棚接得望不到头。
卖糖人的将桃子停在桥边,热汤稀在灯下拉出细亮又长的糖丝。
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尖要看,却够不着,便被身后的父亲托起来,稳稳当当抱坐在肩头。
小孩儿终于得了糖人,却舍不得吃,高高举着在人群里走,走出好远,还能看见人头攒动间那一点金亮。
姒宜垂眸看着,紧紧抿着的唇角不自觉松动几分。
只不过她唇畔的笑意实在很浅,像灯的影子晃在水面上,风一过便散了。
扶柳瞧见,连忙道:
“姑娘也想要么?奴婢这就下去买。”
她们在上陵一间茶楼坐着,长青则带着人手在一楼紧紧看着,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随意进来。
姒宜不愿麻烦,只闭上眼睛。
“不必。”
她并不知道温栖玄今日执意要长青接自己出来是为了什么。
若是单为了中秋节的热闹,那她如今热闹也瞧尽了,倒觉得乏累无趣。
连春将店家方才送上来的桂花糕摆近了些。
“方才奴婢问过,这家茶楼的糕点都是新鲜现蒸的,姑娘好歹尝一块罢。待再晚些,街上人怕是更多,想买什么也不方便了。
姒宜才拈了一块,便听见楼下忽而起了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