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 温栖玄都没再露面。
他离开上陵数月,积压下的政务原就不少,如今乍一回来,宫中召见, 朝臣议事, 样样都等着他料理, 简直脱不开身。
不过人虽不来,东西却简直没有一日断过。
先是衣料,再是首饰,后来连梳头用的香油, 熏衣用的香饼,女子化妆的脂粉香膏,也成匣成匣的送进来。
华贵自不必说, 甚至件件按照宫中仪制置办。其中几样, 便是姒宜从前也不曾用过。
连春和扶柳领着小丫头们埋头收拾了好些时候, 将堂屋原本空着的几只柜子都填满了, 还尚有盈余, 只能又寻了空置的耳房, 分门别类地收存起来。
长青倒是来过几回。
自上次说话闹得不愉快后, 长青本就沉默地性子愈发漠然。
不过也不外乎是听了温栖玄之命为她送些东西, 顺道再问一两句姒宜的起居饮食罢了。
姒宜有时不大爱说话, 而长青又大抵是得了温栖玄的命令一定要问出些什么,他便会去问连春和扶柳。
末了还会再回来, 向姒宜补一句。
“殿下这几日实在脱不开身子。”
姒宜听了, 也只是垂着眼睛默默不答。
长青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行过礼便走了。
这间私宅无一处不精细。简直比她这些时日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舒适。
姒宜心情阴郁,可她也知道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也知道连春和扶柳不过是奉命行事,见她们成日里小心翼翼,便也不再为难她们。
只是她已经不习惯被人这般精细侍奉着了。
每日睡醒,用过饭,她坚持自己梳头洗漱,可除此之外,却也是百无聊赖。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从前在宫中的日子,究竟是如何捱过的。
有时实在憋闷,便翻一翻从怀州带回来的帐册。
连哪一笔生意彼时的进账能再多翻一番,哪一次的生意她实则在胡老板那吃了亏……这些她都能津津有味的看上半天。
她很想念怀州的一切,也很想念如今应该早已享受自由的平乐。
这个时候北地应该更冷了,也不知道它如今寻到了哪里,夜里有没有避风的地方。
而天气晴好时,她也肯多说几句话,就领着连春和扶柳往园子里走走。
园子仿的是江南的景致,并非上陵如今富贵人家时兴的风格。
处处叠石引水,曲径通幽,庭前金桂混着冷雨,如今香气愈发淡了,倒也格外舒适。
沿着小径,墙上的漏窗又各有式样,隔窗看花看水,都与近处不同。微小的细节每一处分明都是精心布置的。
便是她不喜欢,却也实在挑剔不出什么。
温栖玄的品味一向很好。
只是看久了北地粗犷疏阔的山,她如今再行走着从前很喜欢的园景里,竟也觉得有些不适应。
石桥下一汪碧水,内里养着好多红的白的,漂亮的锦鲤。
这些鱼应是平日被照料得很好,各个肥硕,挤挤挨挨地仰着嘴,追着岸上人的脚步走。
连春本以为姒宜会喜欢,捧着鱼食让她喂食。
姒宜垂着眼睫,撒过两把,便没了兴致。
似是为了怕她成日憋闷,廊下还另外养了几笼鸟雀。
每一只都是毛色鲜亮的稀奇品种,其中一只还会说话,见人来了,便扑棱着翅膀叫个不停。
可姒宜一见到那些方方正正的笼子就觉得烦。
她如今不喜欢活物了。
她看到那些被关着的鸟儿,就想到自己的可悲。
甚至更为可怕的是,她如今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从前寄居东宫,她成日里想的都是如何活命,如何出逃。
哪怕被他发疯关在暗室里,她也从没有一日失去过对生活的期望。
大概心里只要还有着念头,便总是好的。
她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出口,那便是逃出去。
可如今,姒宜却是第一次毫无办法。
兜兜转转,她竟然又回到了上陵。
几本账册被她翻得破败不开,温栖玄始终没有来过。
也是,怀州是一切新鲜,周遭又只有他们两个。她便知道那时一切都像笼了一层朦胧的罩子,做不得真。
可如今,姒宜却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这样的日子也一日比一日难捱。
她是被他软禁了。
她越听着鸟雀欢欣的啾鸣,却越觉得像是在嘲讽自己。
怀州的每一日简直都无法回想。
那时她即便被他找到了,却为何没能将他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