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栖玄竟然会装扮得如此朴素, 一大早便在人群里排着长队,只为了买早点?
裴寂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和左右侍从对看一眼,这才勉强确信, 隔着熙攘人群之后的那个人, 的确并非旁人。
只不过, 饶是温栖玄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一身长袍,可那修长的身量,举手投足间的仪度,分明都和旁人不同。
惹得旁边卖豆腐的小媳妇偷偷看了好几眼。
只是温栖玄却铁青着脸, 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乃至于一向敏锐谨慎之人,半晌都不曾发现远处马背上的裴寂。
“世子爷, 咱们可要上前去打声招呼?”
裴寂抬手制止随从。
少年风尘仆仆, 如今一双眉目却难得冷清, 双手勒着缰绳, 静静地思索。
这半月以来, 他几乎将甘州附近能够想到的地方都寻找了一遍。
温栖玄行踪诡谲, 曹副将不敢明说, 连同长青更是一同不见了踪影。裴寂起初研究了好一番舆图以及甘北五州的形势, 还以为温栖玄此回是为了清扫甘州旧部, 掩藏盘踞在更北之地的余党而去。
他甚至带着曹副将,两人一同走了趟临近的肃宁关。
可却一无所获。
裴寂简直要肃然起敬, 他知道太子定然在隐秘谋划着什么, 待日后他和太子正式成为姻亲,自然也是要站队效忠的,这般想着, 裴寂又重整行囊,第二日天未大亮,便沿着驻军换防的路线往西走了大半日,几乎要到了大雍边境沿线。
可仍扑了个空。
边境休战数年,蛮夷诸部落畏惧大雍威压,不敢造次,如今边境马市倒也做的如火如荼。
裴寂潦草穿梭其间,隐约听见几位打扮靓丽的胡人女子在翘首以待一位姓吴的老板。
裴寂对于这些自然并不感兴趣,只是擦肩而过之时,又从一个贩卖皮货的商人口中听见一句,“怀州倒也人杰地灵,如今像是来了位极为贵气的年轻公子。”
怀州有什么?
裴寂并不明白。
他当即便又从怀里取了舆图,在日头下仔细研读。
那座城池夹在群山与荒原之间,不辖要塞,不控粮道,连漠北最大的互市都绕开那里,还离着几十里的距离。于如今刚刚平定的西北而言,几乎是一枚无关痛痒的棋子。
温栖玄,却从来不是位会走废棋的人物。这一点,裴寂很多次听朝中老臣说过,听父亲说过,更听如今似乎颇为忌惮温栖玄的母亲说过。
直到他看到眼前这一幕。
甚至不知为何,从终于看见温栖玄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刻起,裴寂心底便隐隐生出一种极为怪异的不安。
他说不清缘由,只觉得似乎有什么本该被他牢牢抓住的东西,却隔着一层厚重的雾,缓缓从他指缝中流走。
他抓不住。
那样的颓唐和无力简直让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的裴寂心生恼怒。
……
温栖玄孤身一人,走得并不快。
他穿过两条长街,最后又拐进一条颇为僻静的巷弄。
四周非但没有驿馆,官署,甚至连一处像样的宅邸都没有。
直到身量颀长的男人在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小院前停了脚步。
青砖矮墙,木门实在有些旧了,墙根儿处却生着几丛金灿灿的野菊。昨夜大约落过露水,细瘦的花枝湿漉漉地伏在那里。
温栖玄推门入内,门“吱呀”一声,很快便再度合上。
裴寂站在巷口,迟迟都没有再向前一步。
他忽然便有些害怕,那样的畏惧简直比方才一路行来任何一次即将得知温栖玄隐藏的真相时的那样的雀跃还要汹涌。
裴寂一路行来时甚至还想,如若今日当真有了温栖玄的把柄,那么待往后他和阿蘅成亲后,倒也可以此要挟堂堂太子多向着自己一些了。
小院儿倒是静得很,温栖玄进去后,便久久没有动静。
院中有一株生得极高的老榆树。裴寂自幼便翻墙惯了,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攀了上去。踩着横出的枝干,恰好可以越过墙头。
裴寂看见了院子里的温栖玄。
一袭青色长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将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石桌。
胡饼,新鲜的热干酪,满满一包蜜饯,还有软糯透香的水煎包。粥倒不是在摊贩那里买的,似乎是自家熬了许久,冒着腾腾热气的红米粥。
晨间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穿过院中那株已经泛黄的树,斑驳落在男人的衣袖上。
温栖玄突然抬起头,裴寂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见他只是向着屋内唤了一声。
“皎皎。”
风从耳畔刮过去。有那么一瞬,裴寂没有听到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