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裴寂一路策马赶到宁州州府时, 已是烈日当空。
州府内,公文满满堆了长案。知州陈谦正与几位数官商议此回修堤事宜,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凌乱脚步。
却是门房踉踉跄跄闯了进来,神色慌张, 险些被门槛绊倒。
陈知州眉头一竖, 刚要开骂, 便见那门房气喘吁吁,一句话硬生生分成了两截。“大人,门外,安阳侯世子到了……”
堂内骤然静下来。
陈知州静了一瞬, 才勉强镇定道,“人呢?”
而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颀长身影已经跨过门槛而来。
男子一身骑装, 身披大氅, 靴边沾满了泥水, 俨然风尘仆仆, 唯独那张脸, 自是锦绣堆里滋养而成的俊逸风流。
陈谦心道一声“怪了”, 连忙堆起笑容, 快步上前。“下官——”
裴寂却看也不看他, 甚至径直越过众人, 走到堂前,生生环视了一周。
眼神锐利至极, 俨然隐隐压着愠怒。
“太子呢?”
声音并不高, 但满堂的文吏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陈知州闻言却暗暗捏了把汗,实在不知道最近宁州风水犯了什么忌讳,怎么这短短一月竟又来一尊大佛, 只得思忖着答道:
“世子爷来得不巧,太子殿下清晨还在,只是前不久刚刚离去。世子爷可是一路自上陵而来?这一路舟车劳顿,可要下官给您爷安排个行馆先安置着?”
话未说完,裴寂便已然沉了脸色。
方才一路疾驰而来,宁州这鬼地方灾情惨峻,他皆看在眼里。他一眼扫过案上铺陈的河道图,眼下堤坝未成,赈粮未尽,这样的局面,向来一心扑在政事上的温栖玄竟会离开?
裴寂心中莫名一沉。
他未再说话,只是问了陈谦行馆的位置,转身便走。
而如此来去皆是一阵风,委实将堂内的众人吓坏了。皆面面相觑瞧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宁州城西。
沿着运河,行馆坐落于山脚与闹市之间。
连着几日落雨后,山色愈发苍翠,此刻春日独有的气息散在空中,石阶前尚还残留着几道晨露汇积的水痕,在日光下泛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裴寂勒了缰绳,随身将喝完最后一滴水的水囊扔给随从,这才细细打量了周遭一圈。
门前那几个侍卫,看着衣着普通,实则手中拿着的,却皆是重型刀戟。
此处,果然便是温栖玄在宁州的栖身之地。
他翻身下马,望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终究还是勉强定了心神。
门前侍卫见他走来,“敢问公子是?”
裴寂冷笑一声,只晃了晃腰牌。
“安阳侯府,裴寂。”
侍卫显然微微一愣,再度看了眼那块腰牌后,方才应了声,快步入内。
裴寂留在原地。一颗心已不自觉地牢牢攥紧。
若是待会儿……若是待会儿他当真见了皎皎,他又该如何面对她?
单是想着,手心里便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而未几,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影壁后走了出来。
来人墨衣束袖,正是东宫近侍长青。
他行至门前,朝着裴寂拱手一礼。“世子爷。”
长青顿了顿,终是压不住心中好奇,神色恭敬道,“世子爷怎么突然来宁州?”
裴寂看着他,淡淡一笑,“我若说,本世子赶了整整七日路,是特意来见你们家太子的,你信吗?”
长青笑了笑,未再应声。
裴寂收了笑,只道,“我裴寂为何而来,温栖玄自是心知肚明。你去通禀吧。”
……
长青很快便折返回来,屋内静极了。他不敢贸然入内,只在门前轻轻叩了几声。
半晌,内里才传来温栖玄淡淡的声音。“进。”
房间内,男人正端然坐在案前,手边带着方才自州府带回来的各类文书。
如此满室静寂,却伴着微微敞开的槅扇,隐约间飘来一阵微弱的淡香。
是沐浴后独有的皂角与兰汤的香气。
目之所及,屏风后一角月白色的裙裾自榻边垂落,此刻正伴着呼吸均匀起伏着。
长青心中微顿,愈发垂了目光,只低声道,“殿下。”
温栖玄抬眸,向屏风后望了一眼,见内里毫无动静,这才压低了声音,“何事?”
长青只将裴寂突然造访一事细细回禀。
温栖玄闭了闭眼睛。
手中笔尖随之停了一瞬。却也仅仅是一瞬。
他只淡淡道,“先去了州府?”
长青点头,“想来是未曾寻见,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