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没有在意。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好像耗尽力气。前方是久别的家人,是她拼命赢得的赌注。她走了这么久,才终于走到这一步。
勇往直前,就像一个诅咒。
她边走边想,命运如此不公,却又如此厚待她。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死去的人,又一次在她眼前新生。
但宋宜呢?
当这种“厚待”来得太强烈,太频繁,还算是幸运吗?
太微终于在父亲面前站定,月光将她的脸色照得发白,她忽然笑起来,声音轻松而淡然。
“我有一个故事要告诉您。”
不等祁远章反应,她就自顾自地宣告了。似乎已经演练过千百回,流水般淌过夜色的话语,清晰到让人不得不跟随她而去。
祁远章未及反驳,已叫她的声音裹挟至幻境。
那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发生在久远的过去。
久远到……像是所有故事的开篇。
故事的主角,唤作巫罗。
巫罗这个名字,取自灵山十巫,听上去便不是个普通人。
他也果真不是——一个天才,至少他的父亲,他的教众们是这般认为的。他的确极其早慧,聪明到还不大会走路时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骗子,一个愚弄百姓的恶人。
不过,他并不在乎。
这些蠢人,给了他锦衣玉食,安富尊荣。如果没有他们,他那被尊为教主的父亲,大概只能在地里刨食,过忍饥受冻的日子。
正因为他爹是个能干的骗子,他才能成为圣子,成为未来的教主,过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快活日子。
只是,对一个聪明人来说,一眼望到头,也实在无趣。
十七岁时,他终于认为自己已经活够了。
然后,他见到了天人。
那是一个阴天,乌云成团凝聚,雷鸣渐渐如同战场喧嚣。他身下的骏马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
“轰隆”一声巨响,天边炸开一道雪亮的白光。
他看见一个怪物呼啸着从天而降,身上的黑烟在虚空中拖拽出长长痕迹。只是一瞬间,天地为之色变,火光冲天而起。
缰绳从手中抽离,他被惊恐中的黄骠马甩下脊背,重重砸在山道上。
风里传来尖叫声,哭喊不休,令人头疼。他昏昏沉沉地探出手,摸到自己脑后一片鲜血淋漓。
纷纷杂杂的吵闹声渐渐远去,他眼前发黑,很快陷入昏迷。
不想死的念头,第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是十七岁的巫罗在离家出走后,发现的第一个可怜真相。原来,他同那些愚蠢的庸人也没什么分别。
他出生在富贵中,成长于爱重里,别说这样的伤,便是个油皮也未曾破过。
他后悔了。
疼痛再次回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扒开了他的眼皮,一道亮得可怕的白光飞快从他面前闪过。
什么也看不清。
这种亮,简直像是被日光直直照进瞳孔。
巫罗几乎以为自己要瞎了,但下一刻,亮光消失,只剩下斑斓的黑点。他听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清晰,但发音有些陌生。
“……醒醒,要下雨了……”
声音一会近一会远,随后有什么东西将他受伤的脑袋裹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却只摸到一层触感怪异的布。
真的是布吗?
念头一闪而过,巫罗用力闭了下眼睛。视线终于慢慢清楚,他看到了燃烧中的草木,还有依然阴沉沉的天空。即便有火光照耀,天仍旧沉得像要坠下来。
的确是要下雨了。
混乱的思绪,随着疼痛从迟钝变得尖利。巫罗在蒙蒙雨丝中忽地瞪大双眼,死死盯住前方那一片衣袂。
那是一件模样十足怪异的衣裳。
白得就好像他刚才见过的那道光,上边没有一丝纹样,宽而大,长却不及膝,空荡荡地套在少女身上。
女孩子袒露着两条细白的胳膊,仰头望向天幕时,脖颈线条被拉得长长的,似乎一拧就会断开。
她喘着气,看得很认真。
细雨落在她脸上,很快将她的眉眼打湿。
她转过身来,巫罗才意识到,她的前襟上沾满暗红色的血迹。
好多的血。
巫罗这时才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浓郁血腥味。难闻至极,简直呛鼻子。
他紧皱起眉,忍着疼,飞快四顾一圈。
先前没看见,原来他边上还躺着好几个不知死活的人。看衣着打扮,好像是哪家的仆妇。看来方才吵吵嚷嚷的就是这些人……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个女孩子将人拖过来的。
他很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不远处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