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
主治医师摘了口罩, 压低声音,“叶先生,老夫人这次虽然暂时稳住了, 但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啊…”
他摇摇头, “之前我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这次发作比上次还要严重, 如果再这么下去, 很可能会…”
叶澜笙的目光落在病床边的身影上。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以老夫人目前的状况, 未必能下得了手术台。”
叶澜笙攥紧了手, 虽然早有预判,但听到医生说得这么直白, 心还是忍不住疼了一下。
“目前最好的方案还是只能接受保守治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吧。”医生合上病历,“最坏的情况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也许是三个月, 也许是半年,您和您太太…都要有个心理准备。”
叶澜笙沉默了:“她知道了吗?”
“还没,我想和您先沟通一下。”
“暂时别告诉她……至少,别是现在。”
医生叹口气, 点头。
看着她伏在病床前的单薄背影, 想起她在车上哭得泣不成声:“叶澜笙,在我身边的亲人,现在就只有祖母了。”
叶澜笙心里一阵阵的疼。
好半天才整理好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晨光透过纱帘落在床头, 祖母靠在枕边,人已经醒了,灰白的脸看起来比昨夜稍好一点。
阮玲珑趴在床沿,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脸枕着手臂,手里握着祖母的手,睡得不算安稳。
见老夫人醒了,叶澜笙回身想去叫医生,老人费力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看着趴在床边一夜没睡,凌晨才扛不住睡过去的阮玲珑,老夫人浑浊的眼里落满了柔光。
“别吵她。”
叶澜笙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病床另一边。
老夫人看着阮玲珑不甚安稳的睡容,眼神疼爱,掺杂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囡囡她…从小就要强。她爸爸妈妈常年在外,她不哭也不闹…很少很少抱怨…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的不太在意…”
老夫人说得断断续续,叶澜笙却听得格外仔细。
“但是哦,这么好的小姑娘,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在意呢?”祖母轻轻喘了一下,“…也只有我知道,她是怕我和她祖父两个人…担心呐,才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头。”
叶澜笙想起那晚在温泉,她哭着对他说,她从小就讨厌被人爽约,也从来不敢真的去期待些什么,现在想来,这些话和眼泪该是何等的心酸,叫他心疼的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安抚祖母。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老夫人看着他,“拖累你们办不成婚礼,还让你跟着…一起担心。”
叶澜笙摇头,“您别这么说,是澜笙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你们。”
她笑了,“澜笙,你做得够好了,我看得出来。”
那笑容很暖,很平和,让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阴暗狠狠冲撞叫嚣着想要冲破囚笼,向她坦白一切。
面对这份全心全意的信任,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勇气和机会了。
“祖母,”叶澜笙声音有点干涩,“我有话想跟您说。”
祖母看着他,努力笑了一下,安静等着。
叶澜笙踌躇了一瞬。
什么场面没见识过的他,此刻站在挚爱女人的至亲面前,忽然变得懦弱到想退缩,他自己都觉得现在这个画面有多割裂。
阮老夫人看在眼里:“澜笙…”
“祖母,阮阮嫁给我,”叶澜笙深吸一口气,“是我用手段逼她的!”
祖母眼神跟着微微动了一下。
“浮云居对阮家的重要程度,平江城无人不知。机缘巧合下,我用尽手段得到了那块地的地契,然后又用…又用那块地逼她和我签了婚前协议。”
“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嫁给我,地契就过户到她名下,彼此合作一场,各取所需…”
说到这里,叶澜笙下颌绷得死紧,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阴暗正被他一点点挖出来摊开在祖母面前,让她看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多么的道貌岸然,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得到他想要的女人到底能有多卑劣,多自私,多算计。
“我知道我做错了。”
他垂下眼,“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我不该用这种方式逼她,把本可以纯粹和美好的开始变成现在这幅面目全非的样子,更不该…不该让那么好,那么单纯的她,在那份协议上签字。”
“是我错了,祖母…”
叶澜笙眼底猩红,屈膝跪在祖母面前,低头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