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环佩碰撞发出的清琅之声,一道男子高大的身影,负着手从外殿悠悠走进来。
他一袭玄色华袍,身姿挺拔,袖上织金的祥云纹案在烛杖耀目的光团下,浮动着暗暗金光,仿若水流涌动。
众人皆离席行礼。谢偃轻轻点了下头,径自走到阿蓁身侧,一把抱起礼行得歪歪扭扭的小清宴,在他软糯可爱的“父皇”声中,撩袍坐了下来。
其他人这才重新入席。
阿蓁心事重重地瞥了他一眼,正斟酌着要如何开口,谢偃却忽然一抬眸,望向立在两列酒席之间的太子谢澜。
他如今刚及不惑,面容较年轻时更为凌厉肃沉,眉眼虽然变化不大,只在额间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细小皱纹,气场却越发强大摄人,光是坐在那里逗着心爱的小皇子,都令人莫敢大声呼吸,甚至想要再度跪下来三叩九拜。
圆圆在对面冲父皇撅起嘴巴,似乎是在无声控诉兄长的荒诞,随后又关切地瞄了眼身旁的裴曦瑶,手伸过去,在桌案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仿佛在说,阿瑶你别怕,父皇会给我们作主的。
裴曦瑶仍然处在半恍惚之中,扭过头来,朝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和以往所有的笑容一样,充满了大家闺秀式的懂事与顺从。
谢偃长眸淡淡扫视一圈,唇上泛起一丝轻蔑得几乎有些刻薄的笑。他慵懒地收回目光,将乖乖软软的小清宴搁放在自己与阿蓁中间,头也没抬道:“怎么,在边关两年,连宫中的礼数都忘了吗?”
虽无人提及,他却仿佛一眼看透了眼前状况,但仅是暧昧不清地质问了一句,并未言说太子犯了什么错。
像是在等着他主动开口,将先前的诉求再重复一遍,又像是某种隐晦的敲打与暗示。
这场父子间的博弈,太子显然落了下风。
谢澜只好开口言道:“请父皇准许儿臣的侍妾入席。”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蓁感到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般坚决笃定了。
“好啊。”
她正想着陛下会如何回绝,就听身侧的君王轻飘飘吐出这一句,吓得她耳珰轻轻摇晃了一下。
“陛……”她红唇微张,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谢偃又开了口。
“若是你肯答应朕一个条件,朕便准许你身边这位美人入席,如何?”谢偃悠悠一笑,握起面前倒了佳酿的酒樽,一边轻轻晃着,一边不急不徐谈条件道,目光不经意间朝儿子瞥上一眼,带着深长的意味。
阿蓁心口蓦地一跳。
论“玩人”,澜儿跟他父皇比,还嫩着呢。
果然谢澜面上闪过明显的动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怕什么,”谢偃笑了,手中酒樽杯口向外微微倾斜,琥珀色酒液粘稠滑动,几乎就要滚落出来,“朕不提非分要求,只要你肯跪下来,磕三个头求朕,求朕应允你‘爱妾’入席,朕自会答应。”
此言一出,室内复又陷入一阵死寂。
阿蓁担忧地望向澜儿,却见他眉峰深深蹙起,眉宇间全是抗拒与不情愿。
甚至还有一丝屈辱。
阿蓁这下完全懵了。
若澜儿真心喜欢这个女子,跪下来求一求也是无妨的,毕竟跪的是他的父皇,他素来也没少跪,并不屈辱,甚至还很寻常。
可他为何眉头反而越皱越深,垂在身侧的手指也紧紧攥了起来?
“怎么,不情愿啊?”谢偃皮笑肉不笑地冷笑一声,眸光第一次转向那位胡姬,声音陡然冷冽,带着一股杀气,喝道,“我堂堂大周的皇宫,岂是外族人说进就进的?还不快滚。”
那胡姬哪见过这等气势,浑身直打颤,勉强行了礼,看都没敢看谢澜一眼,跌跌撞撞就跑了,先前那股妖媚劲儿荡然无存,还险些被大殿门口的门槛绊倒。
圆圆掩口直笑,裴曦瑶却面色苍白地半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筷子包着银箔的粗端。
谢澜双唇绷成一道单薄的直线,双手紧攥了一下蓦地又松开。
罢了,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到母后的心。
他本是不愿意的,可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种法子了。况且母后身居后位已久,估计早就淡忘了曾经的卑微,至少在他懂事以来,母后都是高高在上、尊荣无限的。
所以她应该不会往心里去的吧。
他想,偷偷朝母后瞥了一眼。
“杵着坐甚?还不赶紧入席。”谢偃半是喝斥半是调笑地冷哼道。
谢澜沉着一张俊脸,绕过酒席,在阿蓁另一侧落座。
原本应该其乐融融的家宴,就在这种略显尴尬的僵硬气氛中进行着。
阿蓁几度担忧地望向裴曦瑶,看见她除了面色灰白些,一切如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