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梧桐院内,满树桃花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吹落,铺了满地。
几个丫鬟仆妇轻手轻脚自院中走过,主屋明间里,姜若离心不在焉用瓷勺喝着海参小米羹。
前几日她略染风寒,裴宴便心急如焚,每日都让厨房做参汤药膳,好像她有多弱不禁风似的。
除此之外,还不忘吩咐厨房做饭炒菜时少加调料、少放油盐,多做些清淡的,又命人将主屋和书房的门窗重新糊了一层宣纸。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擅长照顾人呢?
正想着,一件轻柔暖和的银狐大氅落在了她肩膀上。
“感染风寒还穿这么少,是嫌苦药没喝够吗?”裴宴在她身后轻声笑道,掌心温热地在她肩上拍了拍。
姜若离也回以恬淡微笑,心想若是其他人知道,那个在朝堂上巧舌如簧,怼得人敢怒不敢言,做事滴水不漏的裴大公子,在家中竟这般柔情蜜意,无微不至,怕是要吓得不轻。
“春天来了,桃花都一树一树开了,哪还能着凉呢。”虽然这么说,姜若离还是将大氅往身前拉了拉。
好暖和,还带着一股水沉香的气息,是他惯用的熏香。
姜若离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小时候就很喜欢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感染风寒,大意不得。”裴宴拉开旁边圈椅,清朗俊美的脸孔上浮现一层温和笑意,“我看你昨日请郎中来把脉了,如何,有没有好转点?”
他说着,正要坐下,姜若离忽然一把拉住他手臂。
“阿离?”他诧异地看向她,修长的身子半弯着。
姜若离微微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起眸光,直直地望向他。
“裴郎,我……有身孕了。”她说道。
裴宴蓦地一愣,指尖不易察觉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室内一片沉寂,良久,他抿了抿薄唇,神情复杂中带着一丝黯然,道:“我以为……你喝了那些药。”
当初求婚时,裴宴知晓她害怕生产,便明明白白向她承诺,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他们裴家旁系子孙众多,不差他一个,实在不行就认养一个,反正他们家做这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他爱她,愿意尊重她的任何选择,不想让她逆着心意做任何事情。
可作为男人,他骨子里仍是想要一个孩子的,一个他最爱的女人生的他们的孩子。
因此得知新婚不久,阿离就偷偷买了避子药,他心中是有些落寞与伤感的,但他一直很好地掩饰着情绪,不让她看出来端倪,也没有让人去关注那些药她到底喝没喝。
他一直默认她是喝了的,所以根本没想到她竟有了身孕。
“你都知道了?”
姜若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是让贴身丫鬟偷偷买的,买来后便一直锁在小匣里,没想到他竟如此心细如发,早就察觉了。
也不奇怪,从小他就这样,有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沉稳与游刃有余,明明只比他们大三岁,却老成得好像差了辈,以至于她一直忽视了,那潜藏在默默关照中的爱意。
她本是不大喜欢被人看穿的,可对于裴宴,她竟丝毫不反感,反而很享受被他看穿,被他细雨润无声地照顾。
这也许,就是爱吧。
而非只是觉得他适合嫁,适合做夫君。
她对裴宴的感觉,始终是与谢偃不同的,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搭伙过日子的筹谋感,反而经常被他不动声色地撩拨出满心波澜,颇有种铁树开花之感。
有时她甚至不理解,自己当初为何非要死死揪着谢偃不放,她简直无法想象若是真的成了,他们会把日子过成什么可怕样子。
“嗯,很早就知道了。”裴宴回道,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在努力挤出一丝无所谓的微笑。
姜若离叹了一口气,没有松开手指,道:“我没有喝,一次也没有。裴郎,我想要这个孩子。”
裴宴手指抽动了两下,抬起目光,似是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还有些难以置信。
他唇瓣动了动,道:“你不用勉强,我——”
“没有勉强,我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姜若离漾起笑意,芙蓉般清丽的面容比春花还绚烂,“我想生下我们的孩子。你不想吗,裴郎?”
想,怎么不想?
裴宴缓缓蹲下身,将面颊慢慢贴上她小腹,那样成熟持重,清贵疏朗的一个人,此刻竟幼稚得像个孩子,喃喃道:“真的吗,阿离?我真是太开心了。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不让你有任何危险,你不要怕——”
姜若离手指轻抚他乌黑发丝,指尖抚过汉白玉冠上镶嵌的碧蓝宝石,笑道:“我不怕,裴郎。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门口有个小丫鬟正要送来水果,见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在老嬷嬷的眼神暗示下,还是悄没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