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王爷都没再回来过。
虽尚未正式登基,但他眼下的身份已经与皇帝无异,每日坐在御书房处理之前耽搁的政务,以及眼下各种突发事务,经常熬到后半夜,然后直接在麟德殿寝宫宿下。
这两日,阿蓁也没得闲,早上刚起来,就有宫里来的嬷嬷教习礼仪,她们态度虽然恭谨,但行事作风却极其严格,即便阿蓁是准皇后,她们也保持着铁面无私的态度,严格教导、严厉考察,直到她举手投足都达到一朝之后的标准,才肯露出点笑意。
阿蓁还沉浸在纠结与痛苦中,心里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但仍学得认真,而且她一贯能忍,到最后都没谁察觉出她不经意流露的轻微异常。
晚上,春苗坐在榻边拿拨浪鼓逗团团,如今团团越长越大,拨浪鼓已经不足以吸引他注意力了,拿手抓了一会儿,就兴致缺缺地扭过身去,扳着自己的脚丫玩。
阿蓁木偶似的坐在椅子上,掰着手指计算王爷登基还有几日。
不算今天,还有七日。
她心头掠过一阵强烈的不安,皇宫里红墙碧瓦、玉阶高悬的景象再度嵌入脑海,令她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她忽然不明白,那样一个牢笼般的地方,为什么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阿兄曾说过,大部分人都是追名逐利的,哪怕有一点权力,都恨不得发挥到极致,就比如衙门的牢头、街坊的里长,而像他们兄妹这种,对于权力并无太大渴求的人,自然无法理解他们的渴求。
若换一个人是她,此刻怕是都兴奋得睡不着了,巴不得等着七日后的风光大嫁,站在那高高的玉阶上,站在那至尊的权力之巅,接受万民万臣的俯首朝拜。
可阿蓁没有这种渴求,她只想和心爱的男人过好日子,看着团团一点点长大。
如此想来,她忝居这个后位,倒真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她越想越悲凉,连杜嬷嬷过来让她选团团周岁礼上穿的衣服料子,她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
阿蓁垂眸扫着托盘上的七八种上乘锦缎,略犹豫一瞬,选了那匹朱红色的。
杜嬷嬷则不大认同,提醒道:“王妃,王爷喜欢鲜亮的颜色,这匹布料虽然漂亮,但对于小世子的身份而言,过于低调了,您再斟酌一下吧。”
阿蓁心口微微一颤,连杜嬷嬷说话都不似从前亲昵随意了。
这还只是在王府里呢,若是进了宫,成日被那些陌生的宫女嬷嬷环绕,想想都感觉窒息与害怕。
她们会听她的话吗,会不会背地里嘲弄她的出身和笨拙?
阿蓁脑子里悲观地想着,手指在大红色的那匹锦缎上点了点,杜嬷嬷满意点头,道:“好。其他布料老身也命人按小世子的尺寸做成衣服,留着日后穿。”
春苗这时转过头来,天真而随意地调侃道:“嬷嬷,怎么还叫‘小世子’呢,我们团团应该叫‘小太子’才对。”
然而这句随口的调笑,却令杜嬷嬷脸色刷地一白,将手中托盘重重放在桌上,使劲在春苗胳膊上拍了一记。
“说什么呢?以后进了宫,这种话绝对不可以乱说!”杜嬷嬷严厉道,“以后在宫中,每句话脱口而出前,都要斟酌一遍,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春苗显然被吓懵了,眼泪都吓出来了,她和阿蓁一样,都是本性善良之人,考虑事情很少往坏了想,不过她十二岁就进太守府伺候贵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反应速度也够快,立刻止住了眼泪。
“可是,王爷都已经答应阿蓁姐了,只娶她一人,团团怎么就不能是小太子呢?”虽然有经验,可她毕竟没入过帝王之苑,无法真切理解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杜嬷嬷瞥了阿蓁一眼,叹了口气,故意避重就轻道:“立太子乃是国家大事,王爷也不能随意指定。何况,王妃日后还会有所出的,王爷的孩子也并非小世子一人,你这么早就到处宣扬,对小世子也不好。”
春苗倒是很容易接受了这个解释,信服地“哦”了一声,可阿蓁却从杜嬷嬷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王爷日后的孩子,不会只有团团一人,而他日后的枕边人,也未必只有阿蓁。
即便他此时承诺得深情似海,也不敢保证日后不为了子嗣、为了国本等等,再纳新人入宫,多添几位皇子。
历朝历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帝王,一个手指都能数过来。更何况,阿蓁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爱她,而非出于其他考量才立她为后。
“还有啊,最重要的一点,帝王之心海底针,最忌讳的就是听见‘立太子’这几个字。”杜嬷嬷又语重心长道,“我在宫中侍奉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的大风小浪,往往芝麻大点的事都能被拿出来做文章,凶险得很。你们以后入了宫,可绝对不能觉得皇帝喜欢你,就为所欲为、想说什么说什么。而且天家无父子,太子名义上是陛下的骨血,实质则是隐形竞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