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母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神。她转向林桂英,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刻意绕开了林曦和所在的方向:“那就按这个数算吧,多谢照顾了。”
林曦和的目光越过了付母端庄的肩膀,看向她身后。
付观棋就安静地站在母亲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的脸低着,额发垂下来,遮了小半眉眼。
就在林曦和看过去的刹那,他似乎有所感应,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付观棋抿唇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颊边也浅浅地浮起了梨涡。
林曦和忽然觉得这个书呆子有时候也不呆嘛,于是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一下。
“小姑娘还挺能干,”旁边的付父将目光转向林曦和,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随和,“这么熟门熟路的,是不是从小就跟在妈妈身边学收租了?”
林曦和耸耸肩,说:“不是跟着我妈收租,是我妈跟着我收租。”
付父一愣,逗得笑起来:“你这个小姑娘,是挺有意思。”
跟付母那种外露的冷淡与审视不同,付父看起来要随和得多,但林曦和清楚,这多半只是表象。前世她也接触过一些有身份的人,发现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对外往往越显得平易近人。
这种人的内里如何?看付父那么偏执的教育理念,再看付母那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就懂了,那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两夫妻绝对半斤八两。
所以他父亲的“随和”不过是更圆滑的算计,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甚至更精明。
她想起前世,付父曾在某个公开场合侃侃而谈,大力赞许中式教育的扎实与刻苦,言辞间对早早送子出国的风气不以为然,认为那容易养出“不着调的纨绔”。那番话说得诚恳又笃定,仿佛“家”与“根”的概念,在他心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分量。
可后来呢?
在付观棋快本科毕业时,他家因为早几年在新能源和芯片领域布局太猛,杠杆用得有些激进,然后和几家头部机构签的“对赌协议”出了问题。原本谈好的核心资产上市路径被意外卡住,触发了高额的回购条款。
这还不是最棘手的,紧接着的金融整顿,又把他们一些藏在表外的负债翻了出来,短期偿债压力骤增,流动性一下子绷到了极限。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几乎就在国内局面吃紧的同时,付家在海外的资产处置突然加快了。再后来,风声紧了,一家人便也出了国,此后几年都没在国内露过面。
林曦和也没有了解得太细,知道的就是这些。
一来她本来就不怎么关注付家的事,二来付观棋本人也从没跟她提过这些,估计是不愿意说。她会知道个大概,纯粹是因为有次聊天时,付观棋很平常地提了句,说自己读研读博那几年都没回过国。
这话听着没什么,细想却有点奇怪,哪有人连着几年都不回来的?就是这点让她留了心,才辗转从别处打听到了一点。
教育的好坏本就是个复杂命题,没有绝对标准。付父当年那番斩钉截铁的论断,和后来迅捷的“出海”动作两相对照,就显得格外讽刺。
……
付家人离开后,501的门还敞着。
林曦和没立刻进去,就倚在门框边往里面瞧了一眼。整个屋子很空,明明家具都在,可就是觉得空,是那种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的“空”。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摸出手机,点开Q/Q,找到付观棋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敲:「我的男朋友,要想我啊。」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付观棋的回复,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会想你的。」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平平板板,却又透着种奇怪的认真。
看完那行字,林曦和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变得空旷的屋子,转身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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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七月底,晴岛啤酒节开幕的日子。
果然不出林曦和所料,两拨人按约在酒店大堂碰头,真凑出了十多个人。
林曦和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酒店大堂里闹哄哄的,到处是刚放下行李、脸上还带着旅途兴奋的学生。空气里混着防晒霜的气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噪音,还有前台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而陆泽川正和付观棋站在不远处的立柱旁说着什么,他脸上带着一贯爽朗的笑,说起话来比手画脚,付观棋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陆泽川一看见她,眼睛瞬间又亮了一下,抬手就朝她挥:“林曦和!这边!”
林曦和走过去,对他回了一个很淡的笑,目光在付观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