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镜花水月(六)
    第44章 镜花水月(六)

    这些字一个个钻进耳朵, 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林曦和感觉自己每个字都听清了,又好像每句话都没听懂。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漏什么,想再次向他确认:“你是直接走的?没叫人帮忙?也没叫救护车?”

    “没有。”付观棋答得干脆, 他抬起眼,目光平稳地看向林曦和, “时间不够了,我还要去等公交车, 9路车14分钟一班, 错过了又要等,再等就要迟到了。”

    他停了一下,依然看着她,“我不能迟到。”并加重语气强调:“我从来没迟到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 林曦和心里还是不肯就这么信了。

    付观棋爷爷的猝死, 就算法律上挑不出错, 但在人伦情理上哪过得去呢?他居然能把这种大事和“会不会让自己迟到”放在一起比, 更离谱的是……这还比出了个结果。

    前世做调查记者时, 她见过为了骗保溺死亲人的,也见过表面做慈善背地里吞捐款的……人性的暗面, 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

    可这事有点不一样, 这不是她从报道里看来的陌生人的事, 而是发生在自己认识的同学身上, 况且还是他本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

    这比单纯的恶, 更让人难以理解和接受。

    但是她怎么也想不通,她记起自己脚受伤那回,指明让他背,他二话没说就背了,到家以后还仔细装了冰水袋, 叮嘱她要记得冷敷。后来他还坚持上门给她送饭、做饭,包括上次她发烧,他也特意过来问。

    这些事一件件摆在眼前,她怎么也没法把做这些事的人,和面前这个毫无表情的少年对上号。

    所以……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呢?

    比如他爷爷从小对他特别不好,非打即骂,所以祖孙之间早就没了感情?新闻里不是常有吗,那些因为长期家庭暴力、管教过严而心理扭曲的案例。有的人在极度压抑的环境里长大,对亲情淡漠,甚至产生怨恨,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于是,她看着付观棋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问得也慢:“你爷爷对你怎么样?你们见面多吗?”

    付观棋静了几秒,眼帘轻垂,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茶几上。

    他答得简单:“一般过年过节见,要是平时想看我,他会让我爸先安排好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检索记忆,然后说了几件具体的事:“我小学奥数得奖,他托人从外地带回来一套绝版的习题集;初中住校,他会送炖汤给我,说喝这个补脑;还有……,”他语气没什么变化,“生物竞赛的决赛结果出来那天,他给我打电话祝贺了。”

    最后,他总结道:“我们见面不算多,每年几次,但是爷爷对我很好。”

    静静地听他说完,林曦和忽然觉得——跟付观棋说话有种“费劲又不费劲”的矛盾感。

    “费劲”是因为他从不主动多说,她问一个点,他就答一个点,跟挤牙膏似的。“不费劲”是因为他答得又异常坦诚,她问什么,他都认认真真、一板一眼地给你答全。

    可有一点让她难以理解,便忍不住拿话去堵他:“叫个救护车能耽误你多久?最多一分钟吧?你明明可以做到的啊!你爷爷对你那么好啊!你怎么忍心这样转头就走?”

    听到这话,付观棋的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像是听到一个预设条件不成立的问题。

    “这不归我管。”他说,“我爷爷身体不好,我爸给他安排了人专门跟着。我走了,陪护他的叔叔一进去就会看见,并且会及时处理好。他比我清楚该怎么做,也能更快找到医生,毕竟那是他的工作职责。”

    林曦和脱口而出:“你不早说这个!”

    原来是有专人陪护的?

    听到这个,她心里好受多了。

    付观棋的解释并没有终结,他继续说:“而且我也仔细思考过,他这是急性心梗,如果没在几分钟内得到专业抢救,基本没希望。”

    一说到这个,付观棋的话忽然多了起来,不再是挤牙膏了。他甚至微微坐直了些,语速也开始加快:

    “就算救回来,大面积心梗后的心衰也很麻烦,反复住院,一动就喘,生活没法自理,最后很可能在肺水肿或者恶性心律失常里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很痛苦。”

    “他年纪也大了,从医学和生命质量的角度看,这种走法的痛苦时间最短,对他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林曦和对医学并不是很懂,没法判断他说得对不对。但是她发现,付观棋在情感和伦理方面就像一张白纸,那些关于对错、感受的问题他有点接不上,但是一旦话题从模糊的“感受”切换到具体的“分析”,他的话就会变得清楚有条理,甚至能一句接着一句。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顺着问下去,他能把话题延伸到病理生理、治疗预后,甚至更远的生命伦理讨论上去。

    林曦和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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