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如今渡口处已禁止两岸百姓互通,岸上甲士林立,将渡口围得严严实实。
乐焕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一只手高高举着,朝她挥了又挥。
只听又一声:“阿姐!”
乐嫃又惊又喜,随后却又是疑惑,焕儿怎么会跑来了这里?从千里之外的洛阳宫城内,一路到了这江边渡口?
船刚靠稳,乐焕便跑了过来。她跑得急,裙角被江风吹得翻卷,绣鞋踩在石阶上,险些绊了一跤也顾不得。到了近前,她上上下下将姐姐打量了一遍,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眼圈已经红了,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阿姐你没事吧?”
她说着语气重了,咬牙:“坏死了,他真是坏死了,为什么把你带过去,那么危险!”
乐焕一把将乐嫃紧紧抱住,话说到后头,哭腔都出来了。
乐嫃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柔声道:“我没事,我没事。”
莫名地,乐嫃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不真实,只是一江之隔,天上人间。
她竟在这里看到了焕儿。
乐焕闷声,鼻子有点堵:“阿姐,我有话要和你说。”
正说着,曹州牧也过来了。方才乐焕跑得太快,他没跟上,此刻见姐妹二人抱在一处,没有走近。
乐嫃抬眼看见了他。
乐焕也察觉到了,松开乐嫃,退后半步。
曹州牧这才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乐嫃叫他不必多礼。曹州牧侧身引路,道:“院子已经备好了,娘娘好生歇一歇脚。”
乐嫃:“有劳了。”
曹州牧惯会眼色,见她们姊妹二人有话要说,将二人送上马车,便没有多打扰,又去吩咐人将行李装好。
马车辘辘行起来。
乐嫃细细看着她,总觉得比她走时消瘦了些,也有哪里不一样了。
原说着有话要和她说的乐焕还没有开口,乐嫃已忍不住问:“焕儿,你怎么会过来这里?谁带你来的?”
乐焕更是要禁不住落泪了,一手挽着乐嫃的臂弯,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偎过去。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抹了两回,才慢慢坐正了身。
“我想起来了。”乐焕道。
她重复了一遍:“阿姐,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乐嫃怔了怔。从前她很不想乐焕恢复记忆,如今她又觉得当时自己是否保护得过了头。恢复记忆谈不上好与不好,但她知道乐焕是想记起来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稀里糊涂地活着,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那些空白搁在那里,一辈子不去碰。
“也好。”乐嫃喃声:“想起来也好。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又头疼了?”
乐焕摇头,摇得很急,语无伦次起来:“我听到有疫病,我很担心,很害怕,很害怕……我要过来找你,等着你,陪着你,我不想一个人。”
“阿姐,不要留我一个人,我要和你一起。”
想说她来这里不甚妥当,行事有些冲动,可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下了心疼。恢复记忆她不在身边,那么悲痛的记忆,焕儿要一个人消化承受。
乐嫃揽住她,替她抹眼泪:“不会了,以后不会了,我们不会分开了。”
听到这话,乐焕在她肩头放声痛哭。那哭声闷在乐嫃的肩窝里,一抽一抽的,把记忆恢复以来攒下来的害怕、无助和悲伤,全在这一刻倒了出来。
乐嫃抚摸着她的背,她心里难过得很。她是如此懦弱,曾想用死去逃避去解脱,要给在意她的亲眷留下多少的伤痛。
她不住地小声安慰乐焕,拿帕子替妹妹擦了脸,又理了理她哭乱的鬓发,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乐焕哭得眼睛都红了,眼泡肿着,鼻尖也红,终是止住了。她靠在乐嫃肩上,缓了一会儿,带着哭后的鼻音道:“我还有事要告诉阿姐。”
提到这个,乐焕的神色黯淡下来,随即又浮起一层掩不住的愤恨,咬着唇,一字一字地道:“王章、王章他和黑衣人认识!”
这句话落下来,乐嫃皱起眉:“什么黑衣人?”
刚说完,她立时意识到了,神色一紧:“伤你的黑衣人?”
乐焕表情凝重,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乐焕又有点想哭了,她皱着鼻子忍了忍,道:“他已经被关起来了,在洛阳。那个黑衣人死了。”
乐嫃没想到这些时日洛阳也发生了这么多事。
问及细节和原委,乐焕道:“我去找他的时候,听到他和屋里的人谈话。”
她隐约听到“霍恂”的字眼,鬼使神差要离开的脚步停住了。里头的声音压得低,她听得不甚清楚,只零零碎碎捕捉到“疫病”“南境”几个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听下去,屋里忽然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