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别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以她的聪慧,自该明了他话中之意。可她只将一双眼垂着,睫羽翕动。
霍恂瞧她这副模样,倒觉出几分意思来。他从没见过她这般,紧张无措,不知如何应对,与那个主意极大、旁人奈何不得的乐嫃截然不同。
从前,你以为在让她屈服,实则每一步都在她自个儿划定的轨道之内,从未偏移过她的主线。
他偏不信这个邪。
如今瞧着她这副方寸微乱的模样,他心底那点失衡和不甘竟隐隐得了变化。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断没有只能一个人被动承受的道理,他也能影响了她。
他意兴极好,给了她喘息和自我思索的时间,一径徐徐说道:“还有一事,尚未来得及与你细说。”
乐嫃只闻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桩寻常政务:“我已下旨,褫乐禄化一族旧姓,改姓冠之。另赐洛阳城南旧邸一座,立洛阳乐氏,以你为宗首,族谱另录。”
乐嫃倏然转回脸来,怔怔望向他,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源州乐氏自此抹去,另立新族于洛阳,意味着源州乐嫃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洛阳乐嫃。虽族人寥寥,根基浅薄,可那到底是她的了。
她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霍恂:“往后你与乐禄化关系分明,再无瓜葛。”
费尽心思替她另寻一个母族,不如新立一个,他有足够的权力尽可改写。
霍恂为此十分满意,他还在考虑谭旭的话,乐嫃既有一手绘图的手艺,如谭家那般当做立族之技,未尝不可。既能避免舆图一脉被谭家一家独大,朝中不至于仅倚一族,也能让这个新立的门户有一技傍身。
新的门户立起来,在这世上与乐嫃有亲缘关系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包含他在内,其余的他都能把握,全在他的掌控之内。霍恂想到此处,心里那份满意又多了几分。
乐嫃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她想起来之前霍恂封她做夫人时说过的话,原来竟是这样解决。
几分荒唐,又因至高无上的皇权而显得理所当然。
这样就能彻底离开她厌恶的家族,干干净净地,再无牵扯,乐嫃自然愿意。
她问:“你说府邸?”
霍恂道:“等哪日乐焕恢复身份,归入其下,可居乐府。朕还可再寻几个人,赐到你门下,充作族中旁支。”
“只是府邸尚未修葺完全,需再等些时日。”
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亦不容旁人再置喙,霍恂看了她一眼,又道:“宫中诸事已备,你只消安心候着大典便是。”
乐嫃眼中没有对后位的兴致,但她同样不想搞砸,也不喜欢毫无准备地推到众人面前。
乐嫃想了想:“你派个嬷嬷来教教我罢。”
平日她在昭阳殿,接触的人不多,私下里和霍恂、霍烜相处时也并非严格遵循宫规,若真论起来,她怕是早就大不敬、冒犯圣颜不知多少回了。
霍恂满意于她的识趣,想到方才气呼呼的霍烜:“霍烜怎不如你好学。”
乐嫃听他言语,知晓正事说完了。手边搁着霍烜今日塞给她的一颗琉璃珠,流光溢彩的,她拿在手里转了转,起身拿去妆台的匣子里收着。
她顺口应了一句:“许是肖似父亲罢。”
霍恂轻笑,目光落在那颗一闪而过的彩色珠子上:“霍烜给你的?”
乐嫃将珠子放进匣中,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霍烜给她的,一堆亮晶晶的东西。
她合上匣盖,“嗯。”
霍恂瞧那匣子,自己倒是从没有收到过霍烜这样给出去的玩意儿,那小子不与他作对已是好的,他倒是对乐嫃上心。当然,霍恂也能想到缘由,不够安全的时候就希望得到更多安全的信号,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他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翻上来,只觉得可恶至极。霍恂声音平淡地开口:“狠心的女人,寻死之前有想过你儿子吗?”
乐嫃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瞬。她很想让此事翻篇,甚至有些后悔告诉了他。他不依不饶,反反复复,不知为何话这样多,寻到时机便要在她耳边说道。
看乐嫃脸色不好,霍恂心情不错,也没想得到她的回答,不理他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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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刘驷原托人递了消息,说夫人一切安好,万嬷嬷和阿沅稍稍放下心。可到底是吃了闭门羹,连着两日去宫门前候着,都被侍卫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阿沅心里憋着一股火,嘴上不肯饶人,这两日但凡提起霍恂,就没有一句好话。
万嬷嬷在一旁看着,有几分恍惚,想到当时在青壁被关时,乐焕也是这样一面担心姐姐,一面小声地骂霍恂,骂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大声,怕被人听了去。
她看着阿沅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