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
黎青野在家洗了个清爽的澡, 换了身白T黑裤就来了操场。本来被黎飒要回国的事“吓”精神了，结果提着运动包到操场，收拾好躺下的时候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这段时间上课睡觉的次数越来越少, 因为暑假兼职影响的睡眠已被悉数补回。倒是那个同桌，不知怎么的偶尔还要跟着他趴一会儿。
但令人无语的是, 脑子疲惫, 神经并没有, 操场的大灯从远处射过来, 冷白的光穿透夜色, 落在跑道上。树影被微风扯得忽长忽短，周遭明暗交替。被单就算拉到头顶也根本挡不住什么光, 那晚的睡眠居然很一般。
大概是故人将归吧, 黎青野还破天荒做了个梦。
还是在那栋小洋房。
小院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早晨起来, 推开门就能看到带露的嫩草和飞舞的花蝶，父亲走过中间的青石板时, 还会温柔地轻轻侧身，不蹭到旁边那两排粉白的木芙蓉。
可五岁的小青野不怕。
他还没那芙蓉树高呢，挺直腰背大摇大摆地穿过去，可哪怕是故意甩着肩膀抻着脖子，那些芙蓉也懒得搭理他。
已经走上台阶的小青野皱了皱眉，又调转头要再走一遍, 他不信自己还这么瘦弱矮小，连芙蓉都不愿挨他。
母亲刚好从客厅出门来, 嗔笑着抓住他的小胳膊，他刚伸出去的小腿，在风里打了个转又落在原地。
母亲弯着腰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说，乖宝贝是不是忘记了呀？这可是爸爸精心栽种的花呢，你要是碰坏了，爸爸下班回来看见，心不心疼？
忘记？他记忆这么好怎么会忘记？
爸爸说，芙蓉花的花语其实是爱情，妈妈喜欢，他才种。就像后蜀主孟昶和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喜欢芙蓉，孟昶才种的。
长得粉雕玉琢的小青野摇摇头，鼓起嘴嗫嚅着问：那我的爱情在哪？
母亲扑哧一笑，把碎花长裙裙边拢到腿上，慢慢蹲下和他平视，笑着刮刮他清秀白嫩的小鼻子，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愠：我家宝贝，难道已经不满足于爸爸妈妈的爱了吗？
是他贪心了吗？
大概是。
因为很快，就连父母的爱都被老天收走。
记不清哪年了，电闪雷鸣中的两排木芙蓉被人发疯砍断，一朵一朵零落成泥，碎在地上拼都拼不起来。
个头已经窜高的黎青野哭喊着，踩着一地残枝败叶跑过去，砍刀没拽下来，从那人手腕上轻而易举拽下一根藏式红绳。
对，那是他们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后来他拽着红绳，在石板路上孤零零躺了一夜，深秋冰凉的雨滴“啪啪”打在脸上，一下一下，提醒着他，他还没死。
第二天暴雨停了，他一睁眼，天空依然乌云密布，整个世界都是颠倒凌乱的。但有一朵还算完好的粉芙蓉，沾着寒露，被风吹到了他脸边。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挪着头，伸过脸去，想嗅一嗅。
芙蓉花是没有香味的，最多也就是一点草本植物的淡香。
但他就是想嗅一嗅，因为这是最后一朵。
他慢慢闭上眼，开始调动自己的呼吸，想去攫取那仅剩的一点味道。
一点，家的味道。
……
是老天施舍吗？
这朵粉芙蓉的花瓣，蹭得他下巴尖痒痒的，不仅没有想象中的凉，竟还有一股淡淡甜香。
黎青野忍不住，又靠近深深吸了一口。
治愈的气息瞬间弥漫鼻腔，沁入肺腑，神经的褶皱都被抚平，整个身体都在此刻开始回暖。
这次他确认了，不是幻觉，的确是很好闻的味道，还带了点阳光下的橙花香。
橙花香？
黎青野倏的睁开眼。
夜空中繁星密布，何来乌云？
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周围静悄悄的，呼吸声、偶尔的翻身混着远处隐约的虫鸣沉在夜色里，大家都昏昏睡睡进了梦乡。只是下巴和右脸还抵着什么东西，以及……脖颈处那温温热热的气息喷在肌肤上，赫然提醒着他，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仅仅余光中的画面就让黎青野陡然僵住。
因为他早就把被单挣开了，平躺着，但微微侧着头——唇瓣，刚好印在那人额发上。
悄无声息退开脸，那股香味竟还萦绕鼻尖。黎青野表情未变一丝一毫，心却有惊雷，眼睛已然睁大。
定睛一看，那人刘海上有他呼吸凝出的，湿漉漉的水汽，再往下点，是他唇瓣印出的一点儿凹陷。？
有那么半分钟，他呼吸都是停的。
近在咫尺的短发实在太特殊，就算现在耷拉了一点在脸颊，挡住五官，但她的样貌依然逐渐清晰，最后冷不丁拼成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