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眼睫一颤, 默默将手中陶碗举高,挡在了脸前。
那少年还在骂骂咧咧,说的是长安官话, 听起来却要比其他州郡的方言还要吃力。
“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砍什么不好, 砍溜索?阿强哥, 你说是不是别的寨子跑来咱们这儿找茬儿?”
阿强拧起眉,“前几日我去昆弥岭还好好的……”他脸色一变,猛地转过头来, 望向玉汝, “你和你夫君是怎么过来景丛山的?”
玉汝心虚得很,可面对三个人的灼灼目光, 也只能硬着头皮掰扯。
“是我夫君带我乘溜索横渡过来的……”她一边说, 一边蹙紧了眉愤愤道:“看来那群贼匪害命不成, 还追上来砍断了溜索, 想要把我们困在悬崖上,他们真是太可恶了!”
眸中歉意铺满,一脸诚挚地在三人脸上一一滑过。
“都是我们不好,虽然是为了逃命,但却连累了你们。我保证,待我夫君伤好之后,一定让他帮你们修缮好溜索!若山里还有别的需要,我们夫妇也会尽己所能,偿还诸位的恩情。”
那少年不知情形, 本就对屋里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心怀好奇, 听见玉汝开口,立刻稀奇地凑上前来,谁知他在意的不是话中内容, 而是她话里的口音。
“你居然也说长安官话?说的还比阿强哥好!”
阿强便从后面踢他一脚,他捂着屁股,嬉皮笑脸地立刻跳开。
“昨日我便想问你了,你那夫君身形健硕,四肢有力,一看就是行伍之人,身上穿的衣物也非麻布粗罗,腰间那条带子更是讲究,尼扒说,这绝对不是普通商贩能有的行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阿强问得一脸严肃,玉汝心中也很是犹豫。
尽管不知此地立场,但阿强、阿香,甚至那位尼扒都实实在在帮了她,也救了段钧,还给了他们一隅安身之地,景丛山看起来民风质朴,人也很热心良善,她并不想欺骗他们,可又实在不敢冒险。
人若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填,她没有办法,只能委委屈屈叹一口气,放下手中陶碗。
“我夫君是会些武艺,也正是因为他有副好身手好相貌,这才让我相中他的……我娘家在长安有些富贵,离家时也带了这些年攒下的私产,他的一身行头,其实都是我依着自己的喜好为他置办的。”
那半大少年立刻哦一声,恍然道:“原来你夫君是个赘婿!”
玉汝被这个结论说得一愣,言不由衷地悻悻夸了句:“你连这词也知道,汉话学的真不错。”
少年得意扬一扬眉,刚想说话,被阿强一瞪,又老实地闭嘴站在了一旁。
阿强望着她,其实还有些怀疑,但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看着又温和有礼,连捧着碗喝粥的姿势都有股说不出来的舒服与优雅,实在很难将她和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联系在一起。
“算了。”他放弃深究,别过头去,往火塘里添了把柴。
“尼扒昨日交待过,不管你说什么,只要不是太离谱,有什么需求,都让我们尽量满足。”
玉汝讶然睁大了眼,实在没有料到,昨日尼扒叽里呱啦的那些话里,竟然还留下了这番交待。
他是看出了些什么吗?
可既然已经察觉到他们的身份不简单,却既不深究试探,也不挟恩图报,只模棱两可地吩咐阿强他们尽力相助,像是话本里那些超然物外的隐居高人。
而且他医术精湛,竟然还会一手清创缝合术,自己曾听杜婉言提过,她入太医署一年有余,仍因资历不够而不得学习这等复杂的外伤缝合术,也不知他一个身处偏远深山的蛮人,是从何处习得。
玉汝留了个心眼,手搭膝头,恳切道:“我的确有事需要诸位相助。”
“我夫君如今命虽保住了,可他伤重虚弱,急需回家好好调理休养,况且我们一直住在阿香姑娘这里,吃住皆需接济,也实在于心不安……不知可否请你们,代我跑一趟白崖赕送信,我有几个仆从在白崖赕等着,她们或许还不知道我出了事,我也十分挂心她们的安危。”
可刚说完,想到被自己砍掉的溜索,声音渐弱,神情沮丧而自责,“可如今溜索断了……”
那少年眼珠骨碌碌一转,嗐了声立刻接话,“溜索断了,我们也能下山,只不过要上下悬崖,得多费些功夫罢了,可是你仆从怎么在白崖赕,这可有点远……”
这事方才在她给段钧喂米汤时,便默默盘算好了。
昆弥岭情况不明,要想送信,还是得去白崖赕更为保险。
但又不能提白崖行宫,否则立刻便会暴露身份,好在此行尚有一人,暂不在行宫。
“我有一个仆从识文断字,初到南昭时,听说白崖赕的铁柱宫会有一场汉学考校,便慕名先行而去,劳烦你们帮我带信给她,让她带齐人手,尽快来接我们。”
玉汝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