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又嘲讽的眼神实在令人恼火。铃木彦骂道:“你是女人吗?必须要喝热水?”
他想一鞭子抽过去,又意识到这只是个学生,不是军人,他无权管理,只能继续炒嘲讽他:“娇生惯养的废物!”
直到他走远后,贺正南才听见有人小声抱怨道:“给水班和给水车都随主力部队开往吕城沿线了,难道要我们渴死吗?”
“他们有清酒可以喝,当然不会被区区的口渴打倒了!”
急行军导致体内水分大量流失,短暂的休息时间来不及起锅烧水,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等待着前方或许存在的水井。
所以哪怕顶着殴打和辱骂,仍有一大半的日本兵迫不及待地喝饱了水、装满了水壶。
行进了约半个小时后,抵达了一处村庄。
一处透露着不祥死寂的村庄。
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影,甚至连鸡鸭的吱嘎声都没有。
村口摞起了一堆尸体。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完整的,残缺的。
就这样赤裸裸的、胡乱的交叠在一起,形成了圆锥形小山形状。
指着那刻意被堆起来的尖顶,怪笑道:“哪个恶趣味的家伙,把盛盐堆在了这里?”
“虽然不是洁白的盐粒,但人肉或许也可以辟邪吧!”
池田茂下令自行“补给”,于是一群野兽吼叫着冲进村子,一片沉寂的村庄又遭了第二遍战火洗劫。
“哈,一个活人都没有,这是谁的手笔?”
“可能是长谷中队吧。”
“真可恶,我们竟然只能拣他们剩下的东西,而且这个村庄里已经没有女人了!”
贺正南想找口水喝,然而哪怕是看上去最整洁干净的院子,如今也是一片狼藉。
东倒西歪的凳子、箩筐,唯一的水缸被砸坏了。
男主人胸口中了一枪,但半个身子仍旧挡在门槛上,像是在阻拦什么人进入,屋子里躺着一男一女两个老者,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顶着那些疑惑的、轻蔑的、不可置信的目光,把他们背到了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放好,又从院子里搭起来的木杆上扯了几件干净的衣服,盖住了他们的脸。
池田茂的眼神如影随形,像淬了毒的毒针扎在他身上。
“鹤田君,你在做什么?”
“如阁下所见,给他们收尸。”
“他们只是一群愚昧卑贱的农民!
“是啊,您也知道他们只是农民!”
贺正南忍无可忍,大声反驳道:“日本政府在明治三十二年、明治四十年批准并加入的《海牙公约》里,明确提到过禁止屠杀平民。那么,面对这一地的尸体,少佐阁下竟然在质问我而不是您的同僚在做什么?”
“鹤田正男。”池田茂脸上的肥肉止不住地哆嗦着,暴怒的红在肥腻的沟壑间攀爬蔓延,手中的指挥刀重重地砸向地面,“你最好祈祷你真的没有参加过任何政治活动。刚才你的这番话,如果是在东京,你已经被送到监狱里去了。”
“你还真是牙尖嘴利,那么,你可以猜一猜,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有多少能在法庭上成功为自己辩护,有多少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在秘密监狱里?”
贺正南沉默了一瞬。
差点忘了,军国主义的屠刀不仅伸向亚洲,对内屠杀日共和反战组织时一样不会心慈手软。
池田茂见状,以为他被吓住了,趁机恐吓道:“别再让我听见这种论调,否则我会亲自写信向东京帝国大学询问你是否留有案底。”
但贺正南只是冷漠地转过脸去:“阁下请便。”
这样无所畏惧的态度令池田茂更愤怒。
但内心深处,却对对于鹤田正男一直不肯提及的家世愈发顾忌。
他默默打定主意,等安顿下来,发报询问关系好的同僚,东京鹤田家族是低调的老牌贵族,还是新起的财团新秀?
其实鹤田家族本身没有政治资本,原主父亲鹤田健一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出版商,但除了有钱一无是处,发家主要靠原主母亲,前田枝子家的势力。前田家是老牌军事贵族,枝子的关系最好的哥哥前田勇平在关东军任职,职务很高。
他们写信给催促原主回国,也是因为得到了前田勇平许诺。
只要原主愿意读军校,毕业之后立刻可以在关东军中安排职位。
贺正南只通过各种方式给池田茂“我上面有人别随便杀我”的暗示却不明说身份,是怕万一真联系上了,鹤田家族派人接他回国。
所以上次写信,留的地址也是假的。
至于池田茂的恐吓,贺正南觉得威胁并不大,因为前田健一本身是出版商,和负责搞审查、镇压的特别高等警察——也就是所谓的“特高课”——关系很熟。